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的无影灯还亮着，林知薇摘下防护面罩，指尖在解剖记录上最后一行字上顿了顿——“线粒体DNA提取中，预计48小时出结果，STR-DNA分型失败”。她转身看向方沉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冷静：“方队，数据库比对无匹配结果，现有线索里，只有找到完整头颅，才有可能通过颅骨三维重建缩小排查范围，甚至……找到更多致命伤的细节。”
方沉砚看着解剖台上那副残缺的骨架，眉头皱得更紧。从昨晚到现在，队里的人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韩峰他们刚在隔壁休息室找了张椅子蜷着，年轻警员的呼噜声已经隐约传了过来。他沉默片刻，抬手看了眼表：“现在凌晨四点，我跟你去现场。”
“不用，你让他们……”林知薇刚想说让其他警员休息，方沉砚已经拿起了挂在门边的防护服：“他们熬了一夜，注意力不集中，反而容易出危险。我跟你去，速去速回。”
两人没再多说，重新换上氯丁橡胶防护服，驱车再次赶往义口村养猪场。天还没亮，旷野里的风更凉了，警戒线在夜色里飘着，远处的农田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衬得养猪场愈发寂静。
上次排查过的化粪池已经被临时盖上了塑料布，方沉砚弯腰掀开时，还是有一股淡淡的恶臭飘出来。他先把气体检测仪的探头伸进去，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比昨晚低了些：“硫化氢8ppm，安全范围。”说着，他回头看林知薇，见她正费力地套靴筒——防护服的拉链卡在了裤脚，她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够不着，动作有些笨拙。
方沉砚走过去，没说话，只是微微弯腰，帮她把裤脚捋平，手指隔着防护服轻轻一拉，拉链“咔哒”一声拉上了。“谢谢。”林知薇的声音很轻，目光在他手上顿了一下，又快速移开，像是怕被烫到似的。
下化粪池的梯子沾了露水，滑得很。方沉砚先爬下去，在下面站稳后，抬头对上面的林知薇说：“慢点，踩稳了。”林知薇刚踩下第一级，脚下一滑，手本能地抓住了梯子扶手，却还是晃了一下。方沉砚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防护服很厚，却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他立刻松开手，退开半步：“小心点。”
“嗯。”林知薇应了一声，低头踩着梯子往下走，耳尖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泛了点红。
化粪池里的污水比昨晚浅了些，方沉砚拿着带刻度的捞网，按昨晚的分区，重点排查之前没彻底清理的底层淤泥。林知薇则拿着强光手电，蹲在池边，光线顺着池壁往下扫，仔细看每一处可能卡住骨骼的缝隙。“昨晚抽污泵只抽了中层，底层淤泥里可能藏着头骨碎片。”她一边说，一边用镊子拨弄着池壁上的青苔，“头骨密度比长骨小，可能卡在靠近水面的位置。”
方沉砚没说话，只是把捞网探得更深。淤泥里的石子和碎玻璃硌得捞网“沙沙”响，他耐心地一点点拖动，突然，捞网碰到了一个不规则的硬物，比之前的股骨更宽，边缘还有弧度。“有东西。”他低声说，慢慢往上提。
淤泥顺着网眼往下掉，林知薇立刻把手电的光打过去——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颅骨碎片，表面沾着黑褐色的淤泥，但能看到上面的颅缝痕迹，和解剖台上的颅骨碎片边缘刚好能对上。“是枕骨！”林知薇的声音里难得有了点波动，她伸手想接，却忘了两人还隔着半米远，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方沉砚见状，往前走了两步，把捞网递到她面前。两人靠得很近，能听到彼此透过面罩的呼吸声，林知薇的手电光刚好照在他的眼睛上，她才发现，他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晚更明显了。她快速接过颅骨碎片，放进物证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方沉砚的捞网杆，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都快速移开了手。
“这里应该还有其他碎片。”方沉砚先打破沉默，转身继续往池底探捞网。林知薇嗯了一声，低头给物证袋贴标签，笔在“发现人”那一栏顿了顿，还是写上了“方沉砚、林知薇”。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又找到了三块颅骨碎片，其中一块带着部分眼眶骨，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能拼凑出大半张颅骨的轮廓。方沉砚爬上岸时，防护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刚摘下面罩想喘口气，就看到林知薇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谢谢。”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觉得心里有点发烫。
林知薇没接话，只是把装着颅骨碎片的物证袋小心翼翼地放进恒温箱。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薄雾照在养猪场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方沉砚看着她弯腰整理物证的侧脸，突然说：“回去后，让技术科优先处理这些碎片。”
“嗯。”林知薇点头，起身时，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这一次，她没像之前那样立刻移开，只是停顿了两秒，又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警车。
方沉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时的冷硬。车里的广播刚好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两人都没说话，却莫名觉得，刚才在化粪池里那点微妙的尴尬，好像随着晨光，悄悄淡了些——不是关系近了多少，只是多了点说不清的默契，像解剖台上那些骨骼碎片，虽然还没拼完整，却已经隐约有了契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