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是一根一根铺出去的。
蓝知薇把香丸的进项分作三份:一份入行宫的公费,一份做本钱,剩下一份,她单独收着,起名叫耳钱——每月五两,专门买耳朵。
第一个耳朵,是六子。就是年前进京领份例、带回九殿下闲话的那个粗使太监。他嘴碎,腿勤,眼里有活。她把采买的差事正式给了他:往后每月随周三的车进京两回,明面上是学行情、比价钱,暗地里只办三件事——九殿下的近况,要听;宫里谁得了脸谁失了宠,要听;太液池那档子事,后来是怎么收的尾,要听。
"听到的话,"她说,"出了你的嘴,进我的耳,没有第三个人。"
六子把胸脯拍得山响。
第二个是周三。耳钱里每月拨二两给他,不为货,为路:他的牙行做外头的接应点,行宫出去的东西、宫里出来的东西,都在那儿过一手。周三收钱收得痛快,只说了一句:"老周这张嘴,上了锁的。"门上的婆子从开春起旬报改成五日一报,进出的人、带的东西、说的闲话,一条一条,她亲自看。
布完这些,她在灯下画了一张图:周三的牙行、泰和斋、宫里那条内线、行宫的门,一条线一条线连起来,谁连着谁,标得清清楚楚。看了一遍,她记住,凑到灯上点了。纸卷起来,烧成灰,她用拨火棍把灰拨散。
每一条线,只认识自己那一截。这是她的规矩,也是这些人的保命符。
——
京城,阿哥所。
散学的师傅前脚走,蓝旭东后脚掩了门。他从书箱里取出姐姐捎来的那支狼毫,磨墨,提笔。
他画的是半块糖。
糖的断面画不像,他就画包糖的纸,纸上的三道褶,他记得清清楚楚。画完了,他举着看了一会儿,等墨干透,把纸叠成小小的一方,塞进炕沿底下一块松砖的后头。
他把笔搁回书箱里,搁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脱了鞋上床,躺下,像什么都没做过。
——
二月初,门上的婆子记了一笔:来个嬷嬷打扮的,五十多岁,买走香丸十丸,问了一句"可还有",别的没问。守门婆子记住了这张脸——眉淡,法令深,看人的时候不躲。
过了些日子,她又来了。这一回买得多了些,临走,多问了一句:
"这方子,谁调的?"
老嬷嬷按吩咐答:"旧年公主从医书上翻出来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拿药走了。
第三回,她没进铺面,在门房就站住了:"老身在内廷当差,奉差采买。要见你们公主。"
宫里来的。婆子不敢耽搁,层层报进去。
蓝知薇在偏殿见她。
许嬷嬷进殿的时候,眼睛先绕屋扫了一圈,在枕头那边停了一瞬——枕下露着半角纸。随即她垂下眼,行礼,深蹲福,起来,站定。宫里三十年练出来的规矩,一丝不乱。蓝知薇让她坐,她坐了半边凳子,腰背挺直。
"老身伺候的差事,是替宫里采买日用。"她说,"前儿用了贵处的安神丸,主子们睡得好。今儿奉差,再来看看货。"
蓝知薇示意老嬷嬷把香丸端上来。
许嬷嬷拈起一丸,闻了闻,又就着窗光,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把那丸香丸放回碟子里,手收回袖中——袖子里,那只手攥紧了。脸上什么都没有。
"这方子,"她开口,声音平平,"哪儿来的?"
"医书上翻的。"
"老身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许嬷嬷看着她,"这样的路数,老身见过一次。三年前,故去的一位娘娘——也会做。"
殿里静了下来。
蓝知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是旧人循味而来,还是鱼钩?帘后那位前脚派了钦差,后脚派个嬷嬷,顺理成章。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没得出结论——也不必今天就有结论。货照卖,话不接,这是软钉子。
她伸手,把碟子里那丸香丸拿起来,搁回许嬷嬷面前。
"方子,是我从医书上翻的。"她说,"嬷嬷若喜欢,这一批,就留给嬷嬷。"
许嬷嬷看着她,看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没动成笑。
"……公主赏的,老身领了。"
她收起香丸,起身,礼数周全地告退。走到门口,脚步顿了半拍,没有回头,出门去了。
蓝知薇坐在原处,过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页压在枕下的信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了回去。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