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最冷的那几天,蓝知薇开始做一件看起来和复仇毫不相干的事:攒钱。
本钱,只能从公中的银子里挪出三两——那是行宫的钱,一砖一瓦她都得还。可信的人,满行宫数来数去,只有一个老嬷嬷。
好在她还有一样旁人没有的东西。
前世有一味"清神丹",服之宁神静气,凡人服半粒,能睡三个整觉。丹方里有一味主药,凡间没有。她拿两味常见的药叠着替,替出来的东西,效力打了对折。打对折的宁神丹,不治病,治睡不着。睡不着的人肯花钱,也不问来路。
方子要试。她夜里坐在灯下,自己动手:碾药,过筛,炼蜜,合团,搓条,切丸,滚蜡。头一回试,太燥,她含了半丸,半夜起来喝了三回水。第二回,太沉。第三回,减半分替药,添一分蜜。
她含了半丸。这一夜睡着了。醒来天刚亮,窗外有人扫雪,沙沙地响。
成了。
——
方子成了,只是方子。方子不会自己长腿变成钱。渠道,她没有。
老嬷嬷替她想了一个人:"老奴有个远亲,京郊做药材牙行的,姓周,排行三,人称周三。人滑,嘴严,见钱眼开——就是不沾杀头的买卖。早年间收过宫里出来的尾货,那条外线,搭得上。"
三天后,周三押着一车上好的药材进了行宫。他是来送药膳要用的货的,也是来挨验的。
此人三十来岁,一身牙行打扮,进门眼睛先扫货,再扫人,扫到蓝知薇脸上,停了停,笑得热络:"给公主请安。"
蓝知薇让他验香丸。他拈起一丸,闻,掰开,含了半丸,闭上眼品了半天。
"好东西。"他睁眼,"来路,干净么?"
"干净。"
"量有多少?"
"如今一个月,出得了五十丸。"
"公主想怎么算?"
"一口价。"她说,"我出货,你给钱。你卖出去多少,是你的本事,我不分成。"
周三的眼亮了一下。分成是牙行该提的,这位公主一口价,等于把道上那段利全让给了他。他惯会讨价,这回只讨了两个回合,见她丝毫不让,把大腿一拍:
"成。公主这价狠——狠得公道。"
他收好二十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老周今儿来,就是给行宫送药材的。"
嘴严,是这行的本钱。她要的正是这个。
——
十七天后,周三又来了,这回没带药材,带来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十三两六钱银子,一两不少。
头二十丸,他先孝敬了京西一位致仕的老大人——那位大人失眠十年,一丸下去睡了整觉,醒来把剩下的丸药全包了,又替他传了三个老同年。那三个老同年里,有一个人的女婿,在内务府当差。往后的,货还没出,已经有主了。
蓝知薇把银子数了两遍。
十三两六钱。她在心里过了一笔账:行宫一个月的嚼用,是九两;她入行宫这三年,被克扣之后,一年折下来不足六两——这十三两六钱,是过去三年都攒不下来的数。
她脸上没有什么喜色,把银子收进一个小匣子,扣上盖,压在枕下,接着做下一件事。
修道八千年,她不稀罕钱。她稀罕的是另一样东西——把钱变成线的功夫。钱在她手里只是银子,变成线,线那头就是人,就是渠道,就是能伸进京城的耳目。
这十三两六钱,是线的第一根丝。
——
周三下次来,她托他带一套文房。
"狼毫一支,砚台一方,墨一条。"她说着,抬手比了比笔的长度,又比了比笔锋的齐整。
"给九殿下带的?"周三笑着试探。
她没答。
"得嘞。"他也不多问,牙人本色,不该问的绝不问第二遍。
东西带回那天,她拆开看了一遍,重新包好。包礼物的帕子是素的,没有缎子——她自己也没有好料子。
包好的文房,和那页没写完的信,放在了一处。
——
又过了二十几天,周三的伙计随药材车捎来一个纸包,说是宫里出来的一个小公公托他转的,没留名,只说了行宫两个字。
她拆开纸包。
泰和斋的点心。油香隔着纸包先透出来,甜的,是京城年根底下才有的那种甜。
点心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她把字条展开。两行字,笔画还带着少年人的毛糙:
"姐姐,宫里有人说你死了。我把说这话的人,推进湖里了。"
她把字条叠起来,和先前那张糖纸放在了一处。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