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算账

钦差走后的第五天,蓝知薇叫人递话:请全公公过来说话。

全福来得不慢,进门先整衣冠,拱手作揖,礼数周全。让他坐,他不坐,垂手站着:"公主传唤,奴才站着回话。"

他进门时步子稳,作揖的手不抖。

蓝知薇靠在引枕上,面前一张小炕桌,桌上摊着一张纸。

"去年冬天,"她说,"行宫炭例,每日八十斤。公公的车在院外卸四十斤,拉走四十斤。拉走的那四十斤,一冬,在京城黑市上卖了一百六十两。"

全福笑了:"公主这是听谁嚼舌?冬天路远,道上有损耗——"

"前年九月,领冬例。单子开的是白炭三百斤、银霜炭五十斤。入库的白炭三百斤整,银霜炭——十斤。四十斤银霜炭的差价,四十二两。"

全福的笑滞了滞:"公主,账房的东西,您从哪儿看的?"

"行宫没有账房。"蓝知薇说,"可有人的地方,就有账。"

她翻过一页。

"第三笔。三年前,十一月,我娘走前一个月。行宫账上少了一百二十两。账上写的是修缮。行宫那年,没有修任何东西。"

殿里静了。

全福脸上的笑,从进门到现在,一层一层撤干净了。他站着没动,眼珠转了两转,随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

"公主。奴才在行宫七年。您今日跟奴才算这些账,奴才认不认——且两说。"

剩下的话他咽住了,含在眼里,没有出口。

软钉子。拿背后的人压她。

蓝知薇像没听见,从纸页底下抽出一张小笺,推过去。

"不急。还有一笔。"

全福接过去。小笺上没头没尾,只一行字。他越看,脸色越沉。

"三年,行宫往京里递过三份急报。"蓝知薇的声音平平的,"走的内廷库房的道,递的地方写的是库房。公公——行宫跟内廷的库房,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全福捏着那张小笺,指头收紧,纸边皱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靠在引枕上的年轻公主。病气还没褪尽,脸是白的,眼睛亮得吓人。

"公主,"他开口,声音哑了些,"从哪一天开始记的?"

蓝知薇没有立刻答。

她抬眼,望了一下窗外。院子里雪扫得干净,晾衣绳上搭着两床旧被。她想起逼完毒的那个清晨,她就坐在这个位置,看着这个院子,把院子里每一张脸挨个过了一遍。

"从你第一次进我屋里、眼睛往我枕头上瞟的那天。"

全福怔住了。

那是他头一回来探病——不,探虚实。她病得快死,他连眼皮都没抬够三回。原来从那天起,他在这个院子里做的每一件事,收的每一笔银子,递出去的每一份急报,全落在人家账上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算什么,又放下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把帽子摘了。

摘得不快,放得稳,端端正正搁在桌上。

"奴才明白了。"

"腰牌留下。"蓝知薇扬声,"来人。"

两个粗使太监进来。全福自己解下腰牌,搁在帽子旁边,又整了整衣冠,朝她端端正正拱了个手——礼数周全到最后。

然后他走出去,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门关了。

——

再开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

烧火的、守门的、扫地的、针线房的,二十几口,惴惴地站着,不知道这位公主把全福办了,接下来要办谁。

蓝知薇披着斗篷出来,在廊下站定。

"三件事。"她说,"一,例份从此足额。炭、米、油、盐,每月初一发放,门上的婆子当面点收,短一两,来找我。二,行宫的账,从此张榜,收入支出,贴在廊下,人人看得。三——"

她顿了顿。

"全福贪的银子,我造了册。一半折成今年的年例,今夜就发。"

院子里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抹了眼睛。没人哭出声,就是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烧火的丫头杏儿仰着头,怯怯地问:"公主,那药汤……能不能给我娘也煎一碗?她咳了一冬了。"

"能。"蓝知薇说,"方子我写给你。"

守门婆子上前半步:"公主,门上的事——"

"往后你管。进出的人,谁、几时、带的什么,记下来,每旬拿给我看。"

婆子愣了愣,重重应了声"哎"。

老嬷嬷站在廊柱边上,眼睛通红,看着满院子的人头,忽然觉得这座冷了不知多少年的行宫,有了点别的什么。

蓝知薇扫了一眼众人,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殿。

——

夜里,她把白日没对完的一笔尾数,在灯下重新推了一遍。

神魂一动,识海里那点微光流转起来,账目在她心里过了三遍,分毫不差。她放下笔,起身去倒水。

走到桌边,她停了一下。

方才落笔之前,她想写一句闲话——写弟弟小时候挨板子都没哭过,叫他如今也硬气些。就是这一伸手,她忽然发现,这件事她想不起来了。

蓝旭东小时候挨过打么?

挨过谁的打?

是挨过,还是没挨过?

识海里空了一块。不是雾,是空,像有人把那一页整个揭走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落成一笔账。

她回到桌前,接着写。

信写得很短。落到"旭东"两个字,笔停了。

——弟弟这两个字,她忽然不知该怎么往下接。

她把笔搁下,把那页信纸折起来,压在枕下,没写完。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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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强女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