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嬷嬷第四回来,进门先朝枕头那边看了一眼——那半角纸还在。
看完,她才请了个罪。
"上回老身撒了谎。"她说,"枯梅那一枝,不是行宫里什么人塞的——是老身自己递的。"
蓝知薇不接话,等她往下说。
许嬷嬷垂着眼,站了半晌。
"老身姓许。娘娘在的时候,老身是她宫里管香烛的。"她说,"娘娘制的香,一味一味,都是老身经的手。那香丸的路数,满天下,老身只在一个地方闻见过。"
殿里静了一会儿。
"娘娘不是急症走的。"许嬷嬷的声音低下去,"娘娘会的东西,招了祸。有人惦记她手里的东西——惦记到娘娘走了三年,还没死心,还要从她女儿的身上,看看那样东西在不在。"
这一句话落地,引魂草、守尸三日、空棺,全连成了一条线。
蓝知薇面上没动。
"老身伺候的人没了。"许嬷嬷抬起手,把袖子拢了拢,像是冷。"老身什么也不图。图一个明白。"
信不信,另说。蓝知薇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收下了,一个字也没还回去。
许嬷嬷告退,走到门口,又停下。
"宫里太妃病得不轻,广招民间医者,帖子不日就下行宫。"她说,"这是公主唯一能正着走进京城的门。老身今儿来,就为这一件事。公主不信老身,应该的——往后再看。"
——
帖子是三日后到的。
宫里内官,走官道,正路,不是私相授受。告示用的是宫里专供的厚绢纸,压着暗纹。蓝知薇接到手,先没看字,指腹在纸面上走了一遍——纸是真的,字就不必验了。末尾一句原话写得明白:
"有能医者,不问出身,布衣亦可入宫门。"
底下又一行小字:太妃沉疴,医者限十日内到京。
行宫上下都当她病中得了机遇。她把帖子折起来,压进枕下。折的时候,动作很慢——慢,是心里在过秤。折好,她才叫来六子。
"往京城,替我传一句话。"她说,"就说——我们公主得了帖子,不日进京,娘娘留下的东西,这回一道带上京。"
六子领命去了。
当天下午,她指使杏儿把院里的青砖泼了一遍水——泼水的道儿,正是推演里那两人要走的道儿。泼完,她又亲手把廊下的晾衣绳放低了一截,量的高度,正好到成年男子的膝弯。杏儿纳闷,大冬天泼什么院子,她只说年前图个干净。
——
二更,她在偏殿的黑暗里坐定,闭上眼。
这是她借这具身子以来,第二次动神魂——第一次,是逼毒。
识海里那点微光转起来,推演铺开:三更,两人,走角门,直奔偏殿。十息的工夫,她把这二人今夜走的每一步都看完了——第几步落脚,刀什么时候抬,先迈哪条腿。
推演收住,她睁开眼,左臂已经开始发麻。
三更鼓响过,角门无声地开了。两条黑影贴着墙根进来,一前一后,脚下又快又轻。
头一个踩着院子当中的青砖——砖面上那层薄冰,是白天泼水冻的。他脚下一出溜,整个人仰面摔在砖上,后脑磕地。懵的那半息里,蓝知薇从廊柱的影子里出来,柴刀落下去。
没声。
第二个收脚已经来不及,斜里扑过来——膝弯正撞上她傍晚放低的晾衣绳,整个人往前栽。她侧身让开半步,刀往下走。
也没声。
——
她在两具尸首中间站着,握刀的手抖个不停。
不是怕。她抬起左手,指尖没有一点知觉。神魂撕出来的后遗症——七天之内再动一次,这条手臂就废。
进京,限期十天。
七天对十天,差三天。这三天,她得当一个真正的病人。
她蹲下身,去翻尸首的脸。生面孔,没有记号。要往回找线头,她得先想起自己唯一认得的那张宫里的脸——
常禄。
想着想着,她停住了。
姓常,她记得。送过三回毒酒,她记得。跪在青砖上磕头的动静,记得。他吓得尿了裤子的那一下,她也记得。
偏偏那张脸——识海里空空荡荡,连雾都没有。
她重生之后,睁眼看的第一张脸,没了。
院里静得只剩风声。她抬起右手,把自己的左手搭上去,按住。
指尖,还是没有知觉。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