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前两天,蓝知薇把行宫的事收了个尾。
她把三个人召到偏殿:门上的婆子,针线房的章嫂子,六子。
"章嫂子管内。院内的事,你说了算。"
"门上的管外。一门一本账。"
"六子管道。哪一条断了,唯你是问。"
她取出两块对牌,一内一外,一人一半:"往后支钱取物,两牌合一才作数。内账外账,每旬对一回,差一钱,直接报我。"
三人应了。
"天大的事,等我的信。京里若来旨,接着,照旨办,然后报我。"
停了一停。
"去吧。"
——
上路那天是个晴天。
车是公中的骡车,青布围子。蓝知薇上车的时候,右手扶着车门上去的,左手垂着,一动不动。
老嬷嬷要跟上来扶,她没让。
车行一路,她每隔一阵就掀开车帘一条缝,看道旁有没有人候着。掀到第三回,岔路口站着周三牙行的伙计,隔着车帘回了一句话:
"九殿下近来在阿哥所安稳。教字的先生夸了他一回,说他那篇《急就章》,有筋骨。"
车里静了静。
蓝知薇"嗯"了一声。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停,又接着喝。
这两天每回下车,她都要先站一站——右手撑着车板站定,等左手自己跟上来。它跟不上。她就站够了,再动。
夜里歇在驿站,她让老嬷嬷烧热水,拧了毛巾,从左腕敷到肘弯。敷完,她动一动手指。
还是没有知觉。
老嬷嬷在旁边看得直掉泪。她说:"不碍事。它在长。"
——
同驿住着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姓陆。
蓝知薇看了他三眼。
第一眼看他的包袱:最旧的是书,最破的是笔,最新的是鞋。家里供他,他把钱全使在书上了。
第二眼看他吃饭:一碗素面,吃得快,眼睛不抬,耳朵却支着——听店里人讲京里的新闻,讲今年的主考。
第三眼,是他在看她。
他看见老嬷嬷端碗的手,看见她扶杯的手。目光往下走了半寸,停住,又收回,低头吃面。
是个有分寸的人。
当夜那举子咳起来,旧咳,压着声。蓝知薇让老嬷嬷送过去一丸香丸,说是治咳的。他双手接了,问:"请问恩公高姓?"
老嬷嬷笑了笑:"我家主子不图这个。"
他捏着那丸药,朝这边深深一揖,没再追问。
——
进城那天,是期限的第九日。
城门官差验帖,验得极细:先看纸,再看印,再看字。绢纸朱印过了手,官差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敲了敲车板。
"车里是谁?"
"行宫来的。"老嬷嬷递上行宫的文书,"公主奉太妃的帖子,进京应诊。"
官差不敢作主,报了上官。一个城门吏过来,把帖子对着天光又看了一遍,示意验人。
蓝知薇掀帘一角——右手抬的,左手没有动。
"本宫蓝氏。"她说,"帖在,人在。要验,就验。"
城门吏先看她的脸,再顺着她的袖口往下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左手上。
他盯了两息,挥手让人开了药箱。医具,药材,一匣子香丸,一样一样过了目。
官差指着老嬷嬷:"这婆子是谁?"
"跟着伺候公主的。"老嬷嬷说。
城门吏把帖子双手递还,倒退半步,一挥手。
放行。
——
车进城门,穿过门洞。
蓝知薇掀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
门洞上方悬着一块匾,"京城"两个字,褪了色,边角裂了一道缝。
三年前她出城那天,这块匾是什么颜色,她想不起来了。
她放下车帘,抬手把帘子掖紧,掖得比平时紧。靠回车壁。
"嬷嬷,"她说,"往后的账,记在这儿了。"
老嬷嬷没听懂:"公主说什么?"
她没有答,把掖帘子的那只手,搭在左手上。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