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落脚
房是周三找的。
城西,槐树巷底,一个一进的小院,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过,隔壁就是一条更窄的夹道。院子小,两间正屋一间灶间,墙头矮,四处漏风。房东是个寡居的婆子,周三早打点好了话:南边来的女医,带个老妈子,进京应诊。
她进门,先看墙,再看门。墙头矮,西头一处,人能翻;门脸窄,一夫当关。看完这两样,她才看屋里有几间。
房租一个月一两二。蓝知薇数出四两五——三个月房钱,外加一吊押钱。匣子合上,轻了一层。
她进门看墙,出门看夹道,看完就不还价了。房东婆子只当她急着落脚。只有老嬷嬷看见,她站在夹道口,往里望了两回。
钱匣压在床板底下。柴刀,搁在枕下。
——
看城,看了三五日。
每天晌午,她带老嬷嬷出门半个时辰,走得慢,看得细。
她看街面上的官:几品官坐什么轿,轿子走哪条道,鸣锣开道的规矩错不错。
她看医馆:坐堂郎中怎么应诊,挂号的木牌怎么翻,穷人从哪道侧门进,从哪道侧门出。
她看药行。满城药行,数济生堂最大,柜上的朝奉见什么人点头,见什么人端茶,她一样一样记下。
第三天,她在对街茶棚坐了半盏茶,看了一场小事:一顶轿子挡了半条街,官差的鞭子抽在轿夫身上,满街的人各自低着头,走各自的。
谁也没停。
她把这半盏茶的钱付了,起身走人。回到巷口,她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轿子去的方向。
就一眼。
回来闩门,她拿炭条在纸上画几笔,画完,凑到灯上烧了。
老嬷嬷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那不是给人看的图,是给她自己的——这一片几条街、几座衙门、几家铺子,谁连着谁,都在她脑子里那张图上。
左手也有动静了。第五日晨起,左手小指,动了一下。
老嬷嬷喜得双手合十念佛。蓝知薇看着那根指尖,只说:"嗯,在长。"
——
抓药那天,她去了济生堂对面的一个小药铺——不去最大的,去最大的对面的,这本身就是她的看法。
掌柜的抓药,她站着等,听。
有主顾问起宫里的药材,掌柜的撇嘴:"宫里的药?那是太医院的地界。多少好药材,进了那个门,就不再出来了。咱们这行,沾不上边。"
她不动声色,问了一句药价,把话岔开。掌柜的转身抓药。她站在柜台边,把太医院三个字,和晌午那顶轿子,放在一处想。
想完,记下了。没再接话。
回到家,她看见门口那棵槐树下,比早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截烧了半边的香,指头长,压在一块青石底下。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捡起来,收进袖袋。
是谁放的,不知道。这香是什么来路——满京城,会点这个香的,她想不出几处。
——
当夜她写信。
写之前,她把那截香从袖袋里取出来,搁在灯下看了一眼。看完,收回袖袋。
信很短。报平安,报落脚,让行宫放心。又一行,交代六子:往后货和话分两道走——货走牙行,话走泰和斋,一条断了,还有一条。再一行,嘱咐六子:盯紧京里,谁在打听"行宫来的女医"。
写完封好。周三的伙计每逢五往行宫送一趟药材,是定例,信搭在货担的夹层里,送到章嫂子手里。
信送走的当日下午,口信来了,走的话是泰和斋那条新道:
"九殿下前儿吃了今春头一份酪浆,多要了半碗。还追着教习问,夏天还有没有。"
蓝知薇听完,把茶杯搁下。
搁得很轻。
——
傍晚,她出门倒药渣。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正看着她的门楼。
那人见她出来,转身就走。走得不快不慢,背影中等身量,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
她没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那背影拐进隔壁的夹道,没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她早上捡走香的地方,这会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看过树,她回了屋。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