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蓝知薇做了一件事。
她取出袖袋里那截烧了半边的香,原样搁回青石底下,压上一方素帕。
香,她收了;人,她也见了。这一放一压,是递回去的话。
然后她照常带老嬷嬷出门,看城。
回来的时候,天擦黑。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中等身量,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正是那日街对面的背影。
听见脚步,那人转过身。五十多岁的妇人,眉眼平常。灰布袍洗得发白,袖口却是齐的,鞋底是新的。
衣裳旧,鞋不旧。
她见蓝知薇站定,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来。
一方素帕,帕子里包着那截烧了半边的香。
"香,还给公主。"
蓝知薇接了,没说话。
"这炷香,老身点了三年。"妇人的声音不高,"头一回,有人捡。"
——
屋里点灯。
妇人坐半边凳子,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直。老嬷嬷倒了茶,她双手接过,道了谢,捧在手里,没有喝。
蓝知薇坐在对面,先看她的手。
那双手没有做粗活的茧,虎口也没有,指甲缝里没有药行的黄,没有厨房的柴色。这不是一双干活的侍候人的手——这是一双在宫里养出来的手。
再看她坐的样子。半边凳子,坐得稳,不靠,不晃。宫里教出来的。
还有她不喝的那盏茶。茶温正好,她捧在手里,道了谢,没有喝。不是不敢喝——是知道能喝,不先喝。
三看她进门以来说的每一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废的,也没有一个字是多的。
她把这些看完,才开口。
"嬷嬷怎么称呼?"
"老身从前在宫里待过。"妇人说,"旁的,公主往后自然会知道。"
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咽了回去。蓝知薇也不追问。鱼钩还是旧人,今天不定。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门口。
门关着。
"娘娘给公主留了一样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
"东西是什么,在哪儿,老身不知道。"妇人捧着那盏没喝的茶,声音还是不高,"老身只知道有。娘娘走前一个月,亲口跟老身说的——'替我留着,知薇用得着。'"
蓝知薇垂着眼。
三年,一具空棺,一截半香的香,一句"知薇用得着"。线头一根一根递过来,她一根一根接着,没有一根拽紧。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公主不必今天信。"妇人放下茶盏,站起身,礼数周全地一蹲,"香在,老身在。公主想验,有的是时候。"
她退到门口,又停了半步。
"公主身边,"她说,"那味安神香,往后少做。宫里有人会嗅出来。"
说完,她走了。走得不快不慢,拐进夹道,没了。
——
杜掌柜老娘的病,是蓝知薇进京后治的第一桩。
对街小药铺的杜掌柜,老娘喘咳了十来年,入冬就重,夜不能卧。铺子里的坐堂先生换了几拨,药吃了几车,不管用。杜掌柜找上门来的时候,话说得客气,眼里没抱指望。
蓝知薇去了。
进门,她先看了眼灶间。灶间干净,柴是干的,米缸是满的。
看舌苔,问痰色,问二便,问夜里咳还是白天咳,咳起来有没有回声。搭脉用的是右手,三指落上去,半盏茶的工夫,换了一只手再看。
"不是肺的事,是脾胃。"她说,"痰从脾生,上泛于肺。你们十年治肺,治错了地方。"
方子三味主药,平淡得很。杜掌柜拿着方子,将信将疑,还是抓了。
三日后,杜掌柜亲自登门,进门先作揖。
他娘昨夜睡了整觉。十年头一回。
诊金蓝知薇照收,收了一半。杜掌柜不肯,她说:"另一半,等你娘能下地在巷里走一圈,再给我。"
杜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老嬷嬷送他出门,回来直乐:"公主这一手传出去,往后咱家门槛要给人踩平。"
"就是要让人踩平。"蓝知薇说,"门槛平了,人才进得来。"
第七日上,她的左手能端起半碗水了。
端不平,洒了一半,到底是端起来了。
——
太医院的事,她托周三打听。
周三的道上行得快,几天就有了回音:寻常郎中要进太医院,得递名帖,两个六品以上官员的保结,再经院使考校,一道一道,全是门。民间医者入宫应诊,走的是太妃特旨那条道——太医院只负责核验,不收人。
蓝知薇听完,拿炭条记了两行。
看完,凑到灯上烧了。
——
这日傍晚,老嬷嬷从市上回来,进门先把篮子搁在桌上,才开口说闲话:
"巷口卖豆腐的老孙说,前儿晌午,有个穿宫里靴子的人,在咱巷口站了半天。"
说完,她自顾自收拾篮子去了。
桌上,一板豆腐还冒着热气。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