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底下,又多了样东西。
一方素帕,叠得四四方方。她捡起来展开——帕子角上,绣着一枝极小的梅,五瓣,针线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
原身的记忆认出了这枝梅。
小时候,娘所有的帕子上,绣的都是这个。回针收口,花蕊三折,全天下,这一针一枝,没有第二处。
东西是娘那条线上的人留的。人来过,没露面。
她把帕子重新叠好,叠成四四方方,和留在青石底下那一个样,收回贴身袖袋,照常出门看城。
左手也能使上劲了。提得起茶壶,提不满,走两步要换右手。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进京第九日。
——
第一个保结,周三替她想好了人家。
京西祁老大人,致仕的工部侍郎,正三品。这位老大人三年没能睡个整觉,一丸安神香丸救了命,欠着这份情。周三去一说,人家回了话:
"保结,老夫可以签。但签字画押不是儿戏——老夫得先看看这位女医的手艺。"
条件随话一起捎来:祁老夫人有一桩头风,三十年了。发作时以头抢地,撞得满床都是血。太医院的方子吃遍了,没一味管用。
"看好,老夫签。看不好,这保结,老夫落不了笔。"
蓝知薇去了祁府。
搭脉用的右手。看舌苔,按颈后,问了七句话。
痛在清晨还是夜半?——夜半,痛起来撞头。
大怒之后犯不犯?——老大人自己在旁边答:犯。老夫劝了四十年,劝不住。
恶不恶心?——犯病时吐,吐完了接着痛。
又问了四样,一样一样记下。
开方子的时候,祁老大人站在旁边看,看到一半,眉头皱起来。他没出声,等她写完。她搁笔,他才开口:
"这药,太医院开过。"
"剂量差十倍。"蓝知薇说,"而且,他们没让你们把日常里的甘草停掉。甘草留着,这药就白吃。"
三日后,祁府来人,送来了签好画押的保结文书。老夫人头风减了大半,昨夜睡到了天亮。捎话的老仆学了一句老夫人的原话:
"老夫这笔保结,是拿三十年的头风换的。值。"
——
第二份保结,她原以为难在没人。去了太医院才知道,难在规矩。
管核验的,是个吏目,姓庞,人称庞主簿。四十多岁,在太医院二十二年,手上过的文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出过一次错。他的章,比他的命金贵。
蓝知薇把帖子、行宫的文书、祁老大人的保结,一样一样摆上去。
庞主簿验得细。纸,印,字迹,保结的官身。验完,他把三样东西推回来,顺手把桌角一摞文书理了理,边角对得齐齐的。
"特旨是特旨,核验是核验。"他说,"保结,还缺一份。"
"补齐了,主簿落印么?"
"章齐了,老朽即刻落印。"
"再请教一句。"蓝知薇收了东西,起身,"保结,一定要外官?"
庞主簿看了她一眼。
"宫里作保,"他说,"更作得数。"
——
回家路上,她拐进巷口,跟老嬷嬷交代了一句话。
当天傍晚,老嬷嬷去老孙的豆腐摊买豆腐,一边掏钱一边念叨:我们主子的保结还差一份,宫里的病可等不起,太妃娘娘的凤体,是拿日子熬着的呀。
老孙的豆腐摊就挨着巷口。买豆腐的人里,有宫里当差人家的厨下,有替衙门跑腿的,有走街串巷的货郎。
老嬷嬷那一句念叨,第二天就出了巷子。
闲话随风走,走了三天。
第三天晌午,那个穿宫里靴子的人,站到了她的门口。
还是那双靴子,青衣,三十来岁。这回他没站在街对面,进门,行礼,双手递上一张小笺:
"太妃宫中传话——女医的保结,太妃宫作了。"
小笺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一行字,一支宫里才用的朱笔。
她把小笺压在桌上,看了一眼旁边压着的素帕。
一明一暗,两样东西。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