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那日,天没亮她就起了。
巳时正,太妃宫的口谕到。领她进宫的是那个青衣太监,三十来岁,姓邓。老嬷嬷一路送到宫门,被拦在门外,安置在门房值房里候着。
一路上,邓太监一句话不说。走到第二重门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带情绪,像验货。
她记下了这双眼。
三重门。
皇城门验一次帖,后宫门验一次帖,太妃宫门再验一次帖。药箱开检两回,银针、脉枕一样一样过了目——针是宫里出,枕是宫里出,她的东西,一样不许进寝殿。
先见的不是太妃,是佟姑姑。
太妃宫里的掌事姑姑,四十来岁,说话比庞主簿还省字。她验了人,问了来历,立了三条规矩:殿内不抬头,不多话,太妃不问,不许先开口。
"记住。"佟姑姑说,"在太妃宫里,医得好是本分,医不好,是你的命。"
说完,她把药箱接过去,掀开验看了一遍,合上。扣扣子的手很稳,一个一个,扣好。
——
寝殿里药气很重。
帐子半掩,层层叠叠的纱,后面的人只看得见一个躺着的轮廓。
"行宫来的?"帐子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有些发飘,"走近些。"
蓝知薇垂着眼,没有动,先看了一眼佟姑姑。
佟姑姑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她才上前半步。
一只枯瘦的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搭在脉枕上。
蓝知薇三指落上去,右手。
脉象浮而散,虚火上浮。底下的根还没断,断不了。这具身子是老了,可老不是病。
她在心里落了一句:太妃不是病倒的命,是被人熏出来的命。
这一句,不出口。
她搭了半盏茶,收回手,不急着说话,先问佟姑姑:
"太妃这病,昏沉是主症?"
"半年前起的。"佟姑姑答,"先是忘事,后来整日昏沉,醒了也认不得人。太医院会诊,说是痰迷心窍,药吃了半年。"
"越吃越沉?"
佟姑姑顿了一下:"……是。"
"太妃昏沉,可是每逢初一十五,格外重些?"
殿里静了一瞬。
佟姑姑盯着她看了两息:"太医说,是朔望礼节劳乏所致。"
"不是劳乏。"蓝知薇说,"劳乏的痛,歇一夜就缓。请姑姑把殿里点的香,取一饼来。"
香饼取来了。
她掰开,凑近闻了闻,又掐了一星,指尖停了一停。
那一味,辨出来了。
"这香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她说,"分量极轻,单用无妨——可太医院的安神汤里,有一味茯神。茯神安神,那味香走窜,日日熏着,日日把安下去的神冲散。汤是早上喝的,香是夜里点的。半年,正好把一个人熏成这样。"
殿里没人说话。
帐子里,那只枯手慢慢收回了纱帐后面。
"香,是谁进的?"苍老的声音问,听不出情绪。
"老奴这就去查。"佟姑姑的声音绷紧了。
"三日。"帐中人缓缓地说,"你既看出来了,就给本宫一个说法。三日之后,本宫要醒着听完这半年的事。"
"三日之内,太妃能清醒一个时辰。"蓝知薇说,"清醒之后的事,要方子换过、香撤干净,一步一步来。"
"准了。"
她退出来,在偏殿开方子。改方三味,外加一行小字:殿中供香,撤换,香灰留存。
佟姑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命人照办。
——
出宫的路,比进宫长。
走到一处偏殿转角,风里忽然有一缕极淡的香。
她脚步慢了半拍。
这味香,原身的记忆里藏得很深——是娘身上的味道。娘制香,袖口常年沾着这个味。
她站在转角,让那缕香从风里走完。
袖袋里,那方绣梅的素帕,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就一下,没有取出来。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
回到槐树巷,天已经擦黑。
老嬷嬷从门房里迎出来,接过药箱。她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门缝里的那根发丝,没了。
她早上出门前,夹在门缝里的。
她进屋,点灯,四下看了一遍。样样原样,桌椅床铺,连灶间那摞碗的位置都没动。
她掀开床板。
钱匣还在,压着。她拿手指比了比——
匣子挪了半寸。
她没有动它,让它就那样挪着。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