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老嬷嬷来送药,手背上燎起的那串泡都破了,结了暗痂。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遮住。
蓝知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
老嬷嬷把那片焦边的纸也掏了出来,双手递过来。蓝知薇就着晨光看了看,半个字,像官,像宫。她看了两息,递回去:"收好。别让人瞧见。"
"哎。"
这一天她什么都没做。药喝了,鞋底纳了,让丫头把院子扫了一遍。全福的人在墙外看了一眼,她没抬头。
天擦黑,她放下鞋底,叫上老嬷嬷:"提一盏灯。往后山去。"
——
后山的坟地笼在暗里,几座矮坟,几棵秃树,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呜呜地响。
蓝知薇没急着动手。她提着灯,先绕着娘的坟走了一圈。
雪化净了,地皮冻得铁硬。一圈走完,她蹲下看了看地:一串脚印,来的;一串脚印,去的。一样的深浅,一样的步子大小,中间没有第三串。
一个人的。昨夜那个提灯笼的。
只是两串脚印中间,坟头正前方那一步,踩得比旁的深半分。像提灯的人走到这里,停了一停,脚在地上钉了一下。
她没碰这个细节,把灯递给老嬷嬷,自己蹲到坟头前,看土。
先看坟头。正中一尺见方,土色发乌,是新翻上来的;四周草皮枯黄,纹丝没动,唯独正中这一块,草皮整个被揭了起来,撂在坟脚,草根朝天,蔫成了一团。
再看那层土。她伸手捻了一撮,指尖搓开——表土是干的,一搓就散;底下一寸的土是松的,带着潮气。腊月里的冻土,翻开了一夜,里头那点地气还没散尽。
她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抠了一撮没动过的土。
抠不动。土冻得像铁,指甲掐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一撮松的,一撮铁的,并排躺在一座坟上。
她拍了拍手,落结论:有人比她先到。到得急,挖得急,回填也急,连草皮都顾不上铺。
"嬷嬷。"她站起身,"挖。"
——
棺盖撬开,一股陈年的桐油气,没有尸气。
三年了。蓝知薇提灯照进去——棺里没有尸身。一叠寿衣,叠得整整齐齐,一支木簪,压在衣上。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棺底抹了一把。
指尖干净,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指凑到灯下——连灰都没有。
三年,一口躺过人的棺,不该是这个样子。这口棺背后的事,不是全福那个层面的人能做主的。
她伸手取出木簪。
桃木的,入手温凉,打磨得极细。她指腹贴着簪身,一寸一寸抚过去——簪杆光滑,到了簪头内壁,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不是花纹。是半个字。
半个她认不得的字。
指腹刚抚过那道刻痕,心口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就一下,没来由,也说不上疼。她捏着木簪站在原地等第二下。
没有了。风还是呜呜地刮,灯花哔剥响了一声。
她把木簪收进袖袋,没有再碰第二回。
"埋回去。"
回填比挖费事。老嬷嬷填土,她蹲着把草皮一块块铺回去,铺正,拍实,又抓了两把浮土撒上。做得比昨夜那位干净得多。
她没打算瞒。瞒,是怕对方知道;她如今要的,恰恰是让对方知道——知道了,就会动;动了,那条一直垂在暗处的线,才会露出头来。
——
第二天晌午,全福例行去坟地转了一圈。
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行宫的人看见他一路小跑回了前院。当天下午,一份急报送出了行宫。
这本来没什么。怪的是回话。
老嬷嬷得了信,进来回的时候声音都压低了:"公主,全福那份急报,上午才送出去,今儿夜里,回话就到了。"
"哦?"
"这不合规矩啊,公主。"老嬷嬷的手指绞着衣角,"行宫的折子,就算插上翅,到京里再折回来,快马也要三日——"
她说到这,停了。剩下那半句在喉咙里滚了滚,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抬眼看了看蓝知薇。
蓝知薇没接。
殿里静了一会儿。蓝知薇拿起剪子,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火苗小了一圈,稳稳地立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