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人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
"什么咒?"蓝知薇问。
老嬷嬷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慢慢说。"她坐起来一些,把引枕垫高,语气平得像在问明天的饭,"什么咒?"
"老奴……老奴听不懂。"老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经,不是道。一句一句的,不快不慢,听着……听着倒像是数数。"
"哪一夜?"
"娘娘走的那一夜。后半夜。"老嬷嬷说着,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门是闩着的,她还是看了一眼。"老奴在外间值夜,听见里屋有动静。不像人声。老奴就贴着窗缝,瞧了一眼。"
"瞧见了什么?"
老嬷嬷又不答了。她的手指在青砖上抠了抠,半晌,才挤出一句:"公主,老奴说了……您就当老奴没说。"
"你说。"
"一盏灯。三个人影。"她说一句,停一停,"跪着的还是坐着的,老奴分不清。娘娘的床帐子是撩着的。就这些。老奴吓得腿软,坐瘫在窗根底下,没敢出声。"
"第二天呢?"
"第二天,娘娘就没了。"老嬷嬷的声音抖起来,"太医请的脉,说是急症。入殓的时候老奴帮的手——公主,十指。娘娘的十指是青的,指甲盖底下渗着黑。老奴给人净过身,急症走的人,不这样啊公主。"
她说完这句,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砖,肩膀一耸一耸。
蓝知薇没有扶她,也没有劝。她等那阵抖过去,才开口,声音还是平的:
"这三年,你跟谁说过?"
"没有。"老嬷嬷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一个字都没有。这种事,跟谁说,谁就死。老奴还想多活两年……"
"那今夜怎么说了?"
老嬷嬷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说给我听,"蓝知薇看着她,"这话就不压你了。它压到我身上来。你往后该吃吃,该睡睡。"
老嬷嬷愣愣地看了她半天,忽然又磕了一个头。这个头磕得很重。
——
老嬷嬷退出去以后,蓝知薇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她试着想娘。
原身的记忆还在,一件一件都能调出来:娘的手,冬天暖,指腹上有薄茧;娘的一件夹袄,藕色,袖口磨出了毛边;娘的一个侧影,坐在窗下捣药,肩膀很薄。
唯独没有脸。
她调到哪儿,哪儿就是一层雾。脸的位置是空的。
蓝知薇不哭。她把这一条在心里记下来——像账房先生盘账,发现账本中间缺了一页。先不心疼纸,先查:缺的是第几页,那一页上原本记着什么,什么时候缺的。
查不出来。那几页不是被撕的,是被烧的,烧在她自己手里。
好。她在心里落下这一笔。账本缺页,就当堂对账。纸上的账对不出来,就去坟上对——坟里躺着的那一位,总有脸。
明天,开棺。
——
她提出要开棺验看,行宫炸了锅。
守门的、烧火的、扫地的都聚在院子里劝,说使不得,说惊了亡人,说娘娘在地底下不安生。蓝知薇由着他们劝,一句不回。
全福是晌午来的,来得不快不慢,进门先作揖。
"公主孝顺,奴才们都知道。"他满脸堆笑,"只是这坟,动不得。"
"为何动不得?"
"坟茔归内务府管。无旨擅动,奴才这小小行宫里,担不起。"
"我一个做女儿的,"蓝知薇靠着引枕,"开自己娘亲的棺,也要旨意?"
全福的笑滞了一滞,才又堆起来:"公主金枝玉叶,更担不起惊动祖宗的规矩。礼部那边,是要说话的。"
字句还是那些字句,只是换了个掏出来的顺序——她问一句,他掏一层。掏出来的词全是现成的,像早备好了,备给"会提开棺"的这个人用。
一个死了三年、谁都记不起的娘娘,谁会替她备一套现成的词?
蓝知薇咳了两声:"公公思虑得周全。"
"奴才分内的事。"全福笑着躬身,"公主好生养着。"
他退出去,脚步不急不缓。
蓝知薇望着帐顶。拦得不急,答得不乱,句句都在规矩里——可正是这份不慌,露了底。真觉得使不得的人,会急着劝;他不急。他是在替谁,把她挡在坟外?
——
当天夜里,老嬷嬷来回话:全福提着灯笼出门了。
走的是正道,不避人。碰见巡夜的,还停下说了两句话,大意是去坟地看看——冬天天干,他管着这片地,怕走水。
光明正大,职责所在。半个时辰,来回。
老嬷嬷隔着一段距离缀在后头,看他到了坟地,绕着她娘娘的坟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坟头,起身,往回走。灯影里看不清他的脸色,只看得出他走得比去时快。
他回房没点灯,在廊下守着火盆坐了一会儿。老嬷嬷缩在墙角的影子里,看见他摸出纸笔,就着炭火的光写了点什么,写完,看了一遍,揉了,凑到火盆上点了。
火苗舔上来的时候,起了一阵风。
老嬷嬷本来已经准备回屋了——全福烧完纸就回房,今夜这桩差事就算盯完了。她的脚步已经挪出去一半,又停住。火盆里,那团纸正烧到一半。
她折了回去。
她扑到火盆前,一只手伸进盆里,把那片还没烧透的纸边抢了出来。手背燎起一串泡,她咬着牙没叫,把纸边往袖里一塞,退回墙影里。
廊下门响,全福进屋,落闩。
老嬷嬷贴着墙根退出廊下,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火盆里的纸烧尽了,灰是黑的,面上压着一层白灰。风一吹,灰里翻出半片没烧透的纸角,明了一下,很快又黑了。
她没去捡。
她走了。
——
回到自己屋里,闩门,坐到床上,她才把那片纸从袖里掏出来。焦边,残墨,半个字。
她凑到眼前看。
像"官"。
再看。
又像"宫"。
她看了很久,越看,越不敢认。她不识几个字,可她知道这半个字往哪边认,就是两条路,两条都通着她不敢想的地方。
她把纸边折好,塞进贴身的小衣里,吹了灯,躺下。
躺着,没动。
后半夜鸡叫头遍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摸了摸。
就这一下。
窗外风刮了一整夜。她睁着眼睛,听了一整夜。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