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只蚌

叶芝再次在作文课上朗读自己的作文时,林风和她已经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不过短短一周时间。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发生了很多。总之,叶芝成了林风进入岭北一中以来,第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异性。对于性格内向、连和女生说话都会下意识把目光移开的林风来说,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奇异色彩。

课外活动的那四十五分钟,是他们一天之中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林风和叶芝常常凑在一起,名义上是讨论学习。但“讨论学习”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在那段被下课铃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时光里,真正用来讨论功课的时间连二十分钟都不到。剩下的那大半截光阴,他们谈论的是别的东西——怎样写好一篇文章,怎样让一个句子读起来有温度,以及一些关于遥远世界的事情。那些世界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之中,和海有关,和远方有关,和某种尚未到来但终将到来的生活有关。

随着对叶芝了解的加深,林风慢慢触摸到了这个看似活泼开朗的女孩背后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藏得很深,像河底的石头,表面被流水打磨得光滑温润,可你若潜下去摸一摸,才知道它是沉的、凉的。

叶芝所在的村子,和林风的家只隔着一条国道。那条国道林风认得——父亲曾有好几次用自行车驮着他,穿过那条宽阔的柏油路,到对面的村子里找一个老中医为他看病。除此之外,他对那个近在咫尺的村庄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在那条路对面,住着一个将来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痕迹的女孩。

叶芝还没有记事的时候,她的父亲在建筑工地上从十五楼的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承包工程的老板跑掉了,至今杳无音讯。关于父亲的一切,叶芝只能从母亲和奶奶的只言片语中去拼凑。这个女孩自小就展露出来的那种异于常人的想象力,也许就是在想象父亲的模样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父亲走后,母亲没有改嫁。她还年轻,带着叶芝再走一步并不难,邻里也不会说半句闲话。但她没有走。村子里,叶芝家的婆媳关系是常常被村民们当作典范来称道的。婆婆逢人便夸,说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讨到这样一个好儿媳。

叶芝的性格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样明亮,这样开朗,像从来不曾被任何阴影笼罩过。也许恰恰相反。也许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在一件令人悲伤又无力改变的事情面前,你只能笑。把笑容挂在脸上,把门紧紧关上。和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地相处,却从不放任何人走进来。这样一来,就没有谁能够伤害她了。

林风觉得,叶芝像一只蚌。一只被困在干涸的河边、烈日曝晒之下的蚌。那看似坚硬的外壳,不过是为了守住里面那一团柔软的血肉,不让它被这粗粝的世界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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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八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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