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所在的9班,并不是岭北一中这一届的重点班。
他以镇上初中当届前十名的成绩考进岭北一中。在村子里,这已是足以让父母脸上有光的名次。可这个成绩放进全县考生的坐标系里,便不再那么耀眼了。他被分到了高一9班——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林风不知道,他的中考分数距离重点班只差了5分。没有人告诉他。他只知道自己在9班,而不是2班、3班、4班或者5班。为此,他懊恼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懊恼像一根刺,扎在喉咙深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一学期期中考试,林风排在班级第三名。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告诉自己:要加倍刻苦。他要在高二重新分班的时候,堂堂正正地考进重点班。
他并不是只为了自己。
他心里始终扛着两副担子。一副是家庭的期望——那个会用粗糙的大手拍他身上灰土的父亲,那个在雪夜里抱着发烧的他赶往县城的母亲。另一副,是对哥哥林阳的内疚。他始终没有忘记报到那天父亲说的那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心口上:“你读高中,不只是你一个人在读书。你也是在替你哥读书。”
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第二天,各科老师照例开始讲解试卷。这天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恰巧周四,是9班惯例的作文课。语文老师决定讲期中试卷里的作文题。
题目只有一句话:记述你秋天中难忘的一件事,自拟题目。
老师将林风和一个女同学的作文选为优秀作文,让他们当堂朗读。林风站起来念自己的作文时,心思并不全在自己的文字上。直到那个女生站起来开始朗读,他才第一次注意到——班里有这样一个人。
她叫叶芝,和林风来自同一所初中。在此之前,他们并不认识。叶芝活泼开朗,成绩排在班级中游,并不拔尖。她真正让人记住的,是她的作文。文字从她笔下流淌出来,像一条清浅的溪,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涌。每周的作文课,几乎都有她的文章被老师当作范文念给全班听。同学们送了她一个称号——“9班才女”。
在那个年代,男女同学之间的交流大多局限于一些很“官方”的范畴:见面打个招呼,借块橡皮,请教一道题。林风从小守规矩,自然严格遵守这些不成文的条条框框。高一上半学期都快过去了,他还从未真正留意过班里的女同学。叶芝,是第一个。
真正让林风注意到叶芝的,并不是作文得了高分。是那篇作文里写的内容。
叶芝的作文题目是《黄昏中的晚秋》。讲的是她的母亲,在一个深秋的黄昏,背着发烧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另一个村子看病。林风听着听着,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另一个夜晚——冬日的深夜,父亲蹬着自行车,后座上母亲抱着自己,一家三口顶着鹅毛大雪往县医院飞奔。
两个故事那么像,又那么不像。叶芝写的是母亲,是一个晚秋的黄昏;林风记忆里的,是父亲,是一个落着雪的冬夜。
下课铃响了。
胡杰把胳膊搭在梁飞的肩膀上,朝林风和魏刚喊了一声:下一楼去厕所。
岭北一中的教学楼一共四层。教室的分配遵循着一套精确的海拔递减法则:高一普通班在四楼,海拔最高;往下,高一火箭班、重点班和高二普通班在三楼;再往下,高二火箭班、重点班和高三普通班在二楼;一楼是教师备课室和高三火箭班、重点班。四楼的学生想课间去趟厕所,必须抓紧这比金子还珍贵的十分钟。
林风穿过教室过道,脚步匆忙。经过叶芝座位旁边时,胳膊肘一甩,撞倒了桌角上摞着的一叠课本。“哗啦”一声,书本散了一地。叶芝“啊”了一声,从他身后传来。
林风慌忙转身,蹲下去帮她捡书。他不敢抬头看她的脸,只是在捡书的间隙,用眼角的余光扫到叶芝正盯着他。那眼神里有幽怨——自己的书被撞翻了,换谁都有——可林风隐隐觉得,那幽怨底下还夹着些别的东西。是什么呢?他来不及细想。
匆匆忙忙把书摞回桌上,林风身体对着叶芝,眼睛却看着窗外,含含糊糊说了一声“对不起”,便快步溜出了教室。
“怎么?还被青春的书本撞了一下腰?”胡杰一见他出来,咧着嘴做鬼脸,笑得肩膀都在抖。
“没有没有,你别瞎说。”林风连忙摆手,走了几步,才把刚才憋着的那句话说出来,“我只是好奇。叶芝看起来那么乐观开朗,写出来的文章怎么总是那么多愁善感?还偏偏被她写得那么美?”
梁飞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你看到的又不一定是真的。有些人脸上在笑,心里在想什么,谁知道。”
“喔——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这么成熟,原来是装给我们看的?”魏刚难得开口,把发言的机会用在了调侃梁飞身上。
梁飞和魏刚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林风却没有看他们。他盯着胡杰。
梁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胡杰的眼睛里又一次闪过了那一丝忧伤。极淡,极快,像夏夜天边划过的一粒萤火。林风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教室里,叶芝抬头看他时,眼神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觉得像。
“走不走啊?”胡杰在前面喊了一声。
林风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