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个方向

林风把父亲送上了回村的那趟班车。他站在车窗外,看着父亲脸上那层刚才在小饭馆里吃饭时泛起的酡红重新露出了庄稼人特有的黝黑。那是被无数个烈日反复浸染过的颜色,洗不掉,也藏不住。

父亲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其实衣服上并没有什么灰,只是他做了大半辈子庄稼活之后落下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极耗费气力的劳作,整个人一下子瘫软在座位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他抬起手朝窗外的林风挥了挥,那手势的意思很明白:别站着了,赶紧回学校去。

这是林风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岭北县城送别自己的父亲。他那时还不知道,此后的漫长岁月里,父亲送他的次数要多得多,而他自己送别父亲的场景,终其一生,也只不过是寥寥几回罢了。

林风折身返回学校,找到了高一九班的男生宿舍。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迎面便是一声闷响。“砰”的一声,一颗篮球不偏不倚砸在他脸上,将他整个人打得仰面摔倒在地。

砸他的那个人一边手忙脚乱地搀扶他往床边坐,一边嘴里不停歇地倒着“对不起”。林风揉着被砸得发酸的鼻梁,疼得嘶了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砸他的那个人手忙脚乱地搀他起来,扶他往床边坐。

林风摆了摆手,等鼻梁那股酸劲缓过去,才抬头看清了对方的样子。碎发,白色卫衣,脚上蹬着一双大红色的乔丹篮球鞋。

他叫胡杰。

后来林风才知道,在被那颗篮球砸中之前,胡杰正在舍友们面前卖弄运球技术——一个漂亮的□□变向之后,球脱手飞了出去。那扇门偏巧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真正让林风对胡杰产生好奇的,不是在宿舍里那一眼。是后来,他渐渐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些什么——幽深,清澈,可总在不经意的瞬间,投射出些许忧伤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大多数人根本来不及注意。但林风注意到了。他天生擅长察觉这一类事情。

学校下午四点才正式开课,现在刚过一点。林风和这间宿舍里的人还有好几个小时可以互相认识。同宿舍的除了胡杰,还有一个鼻梁上架着蓝色金属框眼镜的男生,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三国演义》,见林风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他叫魏刚。另一个肤色偏黑,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头看了林风一眼,点了点下巴,说:“我叫梁飞。”。剩下三个同学,名字暂时没记住。

魏刚是家里第三个孩子,两个姐姐,他排行最末。话不多,像一口水很深的井。梁飞是家中独子,比同龄人早熟几分,说话做事总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沉稳。

岭北县的地界算不上广阔,可他们四个人分别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林风在最西边的象棋村,和邻县接壤;魏刚在县境最北端;梁飞在最南边的村子;胡杰从小在县城长大。

考进岭北一中的学生,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三年后凭一场高考,读一所好大学。林风也不例外。只是他的想法更具体一些——也许是岭北县离海太远,也许是急于摆脱家里严苛的管教,他渴望考上一所青岛的大学。

青岛。这座城市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纯粹源于暑假里一次漫无目的地摁着遥控器。电视新闻里,那座坐在黄海边的城市一闪而过,蓝色的海水涌上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向往大海。他常常在入睡前反复想象同一个画面:清晨的太阳从远方的海平面缓缓升起,曙光随着涌动的波涛轻盈地跳跃;闪着碎光的海面被风揉皱,有一两只飞鸟掠过那片还没有彻底亮起来的天空。

至于读哪所大学、什么专业,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想去海边生活。起因不过是一条无意间瞥见的电视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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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八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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