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槐走在渐沉的暮色里,漫无目的地想着人与鬼的事。
其实在他的眼里,这两者并无天堑,他并不觉得像小说或者电视里面,人鬼在各方面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毕竟说到底,鬼由人化,一般情况下,只要鬼怪不刻意去调整,他们就还是原来的样貌,原来的特点,原来的性格,甚至于当他们打心底认为是自己是人类的时候,他们也会模拟出血液和心跳。
有理论认为,鬼怪才是真正的开始,抛弃血肉皮囊的束缚,才是真正的新生。
当然,能够做到与生前完全无异的多指那些力量强大,足以精细掌控自身存在的鬼,低阶的鬼魂往往残存着死亡时的惨烈形貌,溺于怨念,神智昏沉缺乏判断能力,甚至做出违背自己内心的决定。
有时行为并非他们所能控制,却让他们跨过了活着的鸿沟。
人类日常所遇见,所畏惧的多是此类,他们并非天生凶残,只是无力挣脱那份源自死亡的剧烈情感。
为此,许多尚存理智的鬼,为了不伤害到家人,他们背井离乡,为了不搅乱社会,他们远离故国,来到了南岸的“鬼国”。
他们的消失能让同胞安心。
除了这些以及力量形态的差异,蒲槐实在找不出人鬼之间更根本的区别。
真要说的话……
鬼怪不用吃饭睡觉和上厕所?
蒲槐又重新把手套带了上去,企图用全身的衣装来掩盖他魂体的上的残破而恐怖的伤口。
“得遮严实些……”他低声自语。
他倒还算年轻,毕竟十八岁就死了,即使加上在“深渊”的三年也不过二十一岁。
可是,掩盖在厚重衣服下的这具身体,却如同风烛残年般遍布暗伤与沉疴。
别的鬼,至多因死状残缺肢体,总能慢慢修补回来,唯独他,连生前缠身的病痛都一并带来了,成了魂体上无法祛除的烙印,虽然这些不足以让他魂飞魄散,却也足够磨人,为此他抑郁过许久,最后只能自嘲,这大概是独属于他的,毫无用处的“特性”。
就像那个同样无用的特性——“不死”。
蒲槐思及于此,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个特性是生物所的人发现的,也是那里的人命名的,说起那个地方,还真是有不少值得回忆的事情,不得不说,他们还挺有想法,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意蕴。
简单粗暴,通俗易懂。
说是不死,最后不还是死了。
蒲槐抖了抖肩,不再继续回忆。
明明刚醒没多久,蒲槐却是又感到了疲惫,他无力的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先去寻找一处住处,他总不能还在桥洞睡觉吧?
虽说不眠不休也不会死,但精神上的疲惫需要休息来抚平,更何况,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过在安宁中沉睡的滋味了。
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蒲槐犹豫了。
“我能去哪呢?身无分文的……”
冥思苦想一番后,被迫无奈的得出结论,身上既没有钱,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住处,今晚恐怕还是要露宿街头了。
“好像有一处……什么来着?”
“记忆中……好像有一件小木屋。”
“可是,我还不知道这是哪个城市。”
无人应答,只有晚风穿过街道。
蒲槐有时会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这是他在“深渊”养成的习惯。
“深渊”里没有人同他说话,他渴望着回家,不愿在静默中遗忘自己的语言,在漫长的时光之中,他才逐渐养成了自说自话,自问自答的习惯。
在“深渊”的几年时光中,语言是他与故乡最后的牵绊了。
他无比渴求着哪日自己自言自语,能得到同乡人半句的回答。
他就这么走着,静静的迎着夕阳余晖,走进这个泛着金色涟漪的城市。
……
由于蒲槐走的速度实在是太慢太慢了,等他真正的走进城市之中,已经是傍晚了。
“果然啊……”蒲槐轻叹了一声。
“果然不知道这是哪里呢。”
“那我怎么办呢,总不能真的露宿街头吧,这个时间点了,大街上应该没什么人了吧?”
蒲槐之前生活的城市,是一个几乎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傍晚时期,就没有多少人停留在大街上了。
他以为所有的城市都是这样,所以当他走进市区,发现那里仍旧灯光璀璨,人山人海的时候。
他懵了。
“太阳不是落山了吗?”他无意识地低语,“怎么……这么多人?”
“小兄弟,刚来吧?”旁边一位举着烤串的大叔闻声转头,笑呵呵地搭话,“咱这儿啊,半夜三更才热闹呢!”
这个城市的人很热情,这是蒲槐的第一感触。
“这样啊,谢谢你,我知道了。”
蒲槐原本依旧在自问自答,可这回,有人为他做出了回应,不是幻听,不是自语,是真切的,带着体温的人声,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的有了一种回到家中,一直悬起来的心终于沉下来的感觉。
城市之中的万家灯火好似突然明亮了起来,喧嚣的声音好似突然清明了起来。
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而非虚幻飘渺的。
他真的回来了。
许多的街市小贩罗列在大街上,数不清的美食香味刺激到了蒲槐几乎退化的嗅觉,胃里明明早已没有饥饿的感觉,但某种深植于记忆的渴望,却被这熟悉的烟火气唤醒了,可惜了,他没钱。
也是,他总不能去抢。
他就算是一只鬼,也是有道德的鬼。
这个城市的人们说着两种语言,一种是官方用的普通话,另外一种大概是这个地区的方言或者民族语言,蒲槐听不太懂。
这些小贩们大都是两种语言都会的,作为商人,他们的顾客不能仅仅局限在本地人。
蒲槐又看向了刚刚那个大叔,大叔一只手拿着煎饼果子,一只手拿着烤串,吃的叫一个享受肆意。
蒲槐没忍住吞了吞口水,揉了揉自己早已没有感觉的肚子。
没有钱,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吃了。
他生前最爱的事就是就是睡觉和吃美食了。
大叔瞧见他直勾勾的眼神,又打量了一下他奇怪的打扮,了然一笑,递过一串烤面筋:“喏,吃吧。”
蒲槐抬头愣愣的看他,“可是我们,不认识。”
“现在不就认识了?”
“吃吧吃吧,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孩子看着可怜巴巴的,没吃饭吗?还是一个人来的?”
蒲槐也不客气,郑重地接住了那只久久不曾遇见的美味。
“唔,我是一个人来的,家里没人了,初来乍到这个城市,身上的钱都被小偷偷走了,饭也没能吃上。”蒲槐嘴里塞着烤面筋,含糊的说道。
大叔动作一顿,“家里没人?是……”
“嗯,爸妈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大叔脸上掠过一丝局促的歉意。
“抱歉啊,真是个可怜娃啊,我还以为……啊,你腰上那个是面具吧,还挺好看的。”大叔挠挠后脑勺,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情况,有些僵硬的转移话题。
“当然啦,这只面具是我的老师送给我的。”
“那你老师一定对你很好吧?”
“是啊,可惜老师也已经去世了。”
这下,大叔彻底陷入了沉默。
三句话,让大叔愧疚一辈子。
蒲槐依旧啃着烤面筋,见大叔一直不说话,转头看了看他,蒲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天聊死了,连忙找补。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也早就放下了,大叔,你给我了吃的,我可是超级开心的,谢谢你。”
蒲槐的本意是想安慰大叔,可惜在大叔眼里并非如此。
故作坚强的孩子,不,是面对生活苦难特别坚强的孩子呢。
“你有地方住吗?”大叔语气软了下来,毕竟这小孩儿刚刚连买东西的钱都没有。
“这正是我现在担心的问题……”
蒲槐摇摇头,故作苦恼。
大叔略微思考了一下,大脑飞速转动。
“往这条街走到头有一家民宿,那是我的店,不嫌弃的话,先去凑合一晚。”
“我会打扰到您吧,还是算了吧。”
“害,没事,我不差这点地儿,算你有缘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记得登记一下信息就行了。”
“真的吗?谢谢您,我会保证不惹出麻烦,并且很快就离开的,绝对不耽误您的生意的!”
大叔无奈的笑了一声,这孩儿跟他姑娘年纪差不多大,他总是忍不住想多关心两句。
大叔看来手里拿着的串,好像忽然就没什么心情吃烧烤了,索性都塞给蒲槐。
“这些也给你了,瞧你瘦的。”
蒲槐这回没再推辞,眼睛弯了弯:“谢谢叔。”
他捧着烤串,跟着大叔朝灯火更深处走去,斗篷的阴影下,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