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沉闷杂乱的思绪搅动着头脑。

光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带着少许温暖,疼痛弥散在神经末梢,搅动着为数不多的清明。

午间刺目的阳光映照在四周,蒲槐有些不舒服的皱了皱眉,试图用手去遮挡光亮,可惜收效甚微。

大概过了几分钟,他终于像是从噩梦中挣脱了粘稠的黑暗,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愣愣的看着眼前的阴影。

在短暂的迷茫过后,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沉静,伴随着无不不在的钝痛,思考起现在的处境。

墨色的发丝中渗露出一丝金色,瞳色与阳光如此相似,就像是世上最昂贵璀璨的珠宝。

蒲槐有些烦闷的揉了揉脑袋,抬手的瞬间,感到手臂沉重无比。

“这是在哪?”

“阳光?这里是幻境吗?”

蒲槐费力的撑起他那具显得格外沉重的身体,虚虚的靠在了墙上,粗粝的墙面摩擦着他的脊背,就只是这些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喘息变得急速而不均匀,险些再晕过去。

“有点狼狈。”

蒲槐撇了撇嘴,自嘲似的笑了笑,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

喘息平复后,蒲槐感到力气略有恢复,他尝试站起来,腿脚软得不听使唤,刚离开地面几寸,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歪倒,再次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他索性放弃,就着跌倒的姿势坐了回去,额前略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蒲槐在感到无语的同时又有些无奈,不再进行这些费体力的活动,在休息的同时,他也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桥洞,可能是处于枯水期,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蒲槐并没有从自己的附近看到河流或者水源。

只有他坐着的一块有些突出的水泥地,以及周围干裂的泥地。

不是幻境。

这个判断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阳光晒在皮肤上那真实微烫的触觉,这些都不是幻境能完美模拟的。

更何况,以他的感知,若真被拖入某个幻境,不可能毫无所觉。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确信。

“希望”这东西,捧起来越重,摔下去就越碎,他已经吃过太多次亏了。

“最好别是幻境,”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不然等我找到是谁……”

有水的时候,这里大概会是个钓鱼的不错地方,蒲槐闲来无事,百无聊赖的胡乱想着。

“天气不错啊,许久没看到过这么刺眼的光了。”

不管这里是哪,他现在只是想休息一下。

是幻境的话,就当偷得片刻安宁,若不是……那就更不用急了。

蒲槐摆烂躺平在水泥地上,不知道从哪又掏出来了一个样式老旧的墨镜,随意的搭在了脸上,眼前陷入一片舒适的暗色。

蒲槐就着这样的姿势,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眼睛逐渐眯起,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奇异地松弛下来,耳边只有远处模糊的风声和更遥远的,疑似车流的鸣笛。

这本该是最不适合入睡的环境。

可当阳光隔着墨镜,温暖攀附到皮肤上时,沉甸甸的困意还是卷了上来,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这是一个安稳的觉。

睡眠环境一颗星,睡眠质量五颗星。

他本来只想浅睡一下来着,再次醒来的时候,看着夕阳西下,一阵无言。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跟个傻子似的,蒲槐沉默。

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睡那么久的,也不会睡这么死。

蒲槐怔了一瞬,这在他过去的三年里,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在那片混乱之地,每一刻松懈都可能意味着永恒的消亡。

某种微弱却尖锐的悸动,包含着某种期待鼓动着他的心。

他猛地用手撑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瞬间发白,耳中嗡鸣,他扶住墙,指节用力,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视野恢复色彩的那一刻,他没再犹豫。

步履有些蹒跚的,向外面的世界走去。

残阳如血,泼满了整条枯涸的河床,给远处城市的轮廓镶上一道燃烧的金边,风迎面吹来,带着都市黄昏特有的气息。

他站定,闭上眼。

蒲槐先前休息了一会,恢复了一点力量,一种无声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掠过荒草,漫过堤岸,渗入钢筋水泥的丛林,拂过街道上无数陌生的生命气息,最终消融在遥远的天际。

不是幻境。

这里,是真实的“外面”。

眼底的金光一闪而过,车水马龙的喧嚣渐渐安定了他有些躁动的心。

“……哈”一声短促的气音,从紧咬的牙关里逸出,随即,更多的笑声抑制不住地涌上来,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蒲槐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动。

蒲槐努力平复着情绪,他在那个暗无天日,混乱血腥,毫无章法的世界呆了整整三年。

那里没有规则,只有诡异,混乱和无休止的战斗。

绝望,痛苦和悲哀时刻笼罩在天空的上方,笼罩在他的心头。

哪怕是他到了后期成为了他们无可争议的“陛下”,也不免与混乱作斗争。

可是,在那种几近可以称呼为绝境的地方,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这种痛苦情绪,其他的“人”仿佛是永远失去了情感一般。

蒲槐不信他们在这生活的安然快乐。

他不知道,早已不做挣扎反抗的他们是未曾见过外面的世界,还是早已麻木绝望。

苦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陷于苦难之中而不挣扎的,麻木的人。

他曾以为,自己也会被那样同化。

现在,他出来了,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和一副早已不属于活人的躯壳。

三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在那里,三年足以逼疯一个人了。

……

笑声渐歇。他放下手,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晚风,情绪缓缓沉淀。

不过,新的问题就出现了,他是怎么出来的呢?蒲槐出来后对那里的记忆就像是隔了一层膜,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清楚。

“只有我出来了吗?他们自由了吗?那些在深渊里,无论是否还有“自我”,终究一同挣扎过的存在……”

暂时,没有答案。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有机会的话,他也想让那些人再见见阳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嗯,还算体面。

里面穿着白色的衬衣,外头套着一件黑色连帽斗篷。

黑色的斗篷可以很好的掩盖血迹,也可以防止血液溅到他的白衬衫上,当然,最主要的功能是那个宽大的兜帽。

可以很好的掩盖住他的面容,这是他在“深渊”最常用的服饰。

蒲槐把自己手上的黑色手套摘掉,隐约可以透过手掌看到地下河床碎石的纹理,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戴好手套,不出意外,他的身体又变得透明了几分。

那已经不算身体了,准确来说,应当是魂体。

蒲槐有些怔神,在那里太久了,那里跟他都是一样的“人”,差点就忘了,他已经死了。

他是一只鬼魂。

在这个世界,鬼是现实世界中的一部分,一般情况下,鬼怪是于人类死亡之后的怨气转化而成的,如果不上交官方部门去处理尸体,就有可能会成为一只鬼怪。

当然还存在一些非正常现象死亡的,即使交由官方处理过了也不能保证不会变成鬼怪的人。

出现太多不上报处理尸体的,世界便容易乱套。

因此人类社会出台了法律,人类不再拥有对自己或亲人尸体的处理权。

不过时至今日,鬼魂的数量依然算不上少,只是近些年产生的速度少到可怜罢了。

起初,人类和鬼怪相处的倒还算和谐,甚至还有针对于人类和鬼怪不同的法律和应对措施。

后来,人鬼矛盾激化的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到了现在,形成了激烈对立的局面。

从鬼怪方面来看,是人类对待鬼怪和人这两个物种不公平的对待而产生的矛盾,他们认为,自己曾经也是人类,既然愿意达成和谐共处,他们也遵守了律法和规则,那理应给予他们相同的权利和自由。

从人类方面而言,人类的单个势力远不及鬼怪,若是想达成协议,那鬼怪的实力必须加以限制,在不是专业人员的前提下,一只普通的鬼怪,想要杀一群普通的人,轻轻松松,平等的相处极易造成严重的社会恐慌。

人类最大的要求是,限制鬼怪们的力量,带上抑制环,就像是“止咬器”。

许多鬼怪认为这是一种侮辱,是将他们看做了牲畜,矛盾便由此诞生。

当然,还有部分主战派的,认为人鬼之间不可能存在和睦相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只是一些比较突出的矛盾,大大小小的矛盾加之在一起,双方越来越看不顺眼,才到了如今这种局面。

直到近年,一种基于相互威慑的,脆弱的平静才逐渐形成,鬼怪新生稀少,人类掌握了一些制约手段,双方在僵持中维持着危险的共存。

蒲槐拉上兜帽,阴影柔和了他清晰的面部轮廓,他最后望了一眼那轮即将沉没的夕阳,转身朝着桥洞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鼓起他的黑色斗篷,像一片终于挣脱枝头,却不知终将飘向何方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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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程风
连载中白木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