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霜雪压身疾

第三章霜雪压身疾

深冬之后,北城彻底坠入苦寒。

连天落雪,不见晴日,凛冽寒风昼夜不休,整座城市被厚重的白雪封冻,万物沉寂,冷得刺骨。

沈聿寒的身体,垮得比冬日来得更快。

从前的隐忍疲惫、短暂失神,变成了频繁的眩晕与心悸。

先天寒症深入肌理,每一场落雪,都是对他身体的一次蚕食。心肺阵阵发寒,像是有无数碎雪堵在胸腔,呼吸绵长费力,稍一动弹,便是满身虚汗与脱力。

他依旧瞒着所有人。

依旧在人前维持着清冷平静、寡淡如常的模样。

唯独在无人的缝隙里,独自扛下翻涌而来的剧痛。

清晨早读,全班朗朗读书声。

温暖明亮,朝气满满。

唯独靠窗的位置,安静得突兀。

沈聿寒垂着眼,指尖死死抵着桌底,骨节泛白,隐忍压制胸口骤然炸开的钝痛。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四肢发麻,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读书声渐渐遥远、模糊。

他脊背绷得笔直,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常。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濒临极限的隐忍。

身旁的温叙白,第一时间察觉了他的不对劲。

这半个月来,他太安静了。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默,不爱抬头,不爱视物,脸色永远是一片惨淡的苍白,连唇色都浅得近乎透明。

“沈聿寒?”

温叙白小声唤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一瞬。

沈聿寒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涣散的目光艰难聚拢,缓缓侧头看她。

那一眼极轻极淡,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疲惫。

“怎么了?”他声音极低,气若游丝。

“你是不是不舒服?”温叙白眉心紧蹙,满眼担忧,“你最近状态好差,总是发呆。”

沈聿寒垂眸,避开她担忧的目光,轻轻摇头:“没事。”

永远的没事。

永远的体质问题。

永远轻描淡写,把所有濒死的煎熬,独自吞下。

温叙白抿紧唇,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不是愚笨,她只是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那个安静陪她看雪、温柔应下岁岁之约的少年,正在一点点衰败、消逝。

她只能更乖、更小心翼翼。

课间,她跑去小卖部,买了最热的暖手宝,揣在怀里捂得滚烫,回来悄悄塞进他冰凉的手心。

“握着。”她轻声道,“别冻着了。”

滚烫的温度贴合掌心,瞬间驱散些许刺骨寒凉。

沈聿寒指尖微颤,抬眸看向少女温柔认真的眉眼。

她的眼里全是他。

满心满眼,牵挂担忧,无一虚假。

那一刻,他心底筑起的冰墙几乎要彻底崩塌。

他多想告诉她真相,多想抱着她好好哭一场,多想告诉她我好疼、我快撑不住了、我舍不得你。

可他不能。

他唯一能给她的保护,就是隐瞒到底。

让她记住的,永远是那个清冷温柔、会陪她看雪的沈聿寒。

而不是日渐衰败、苟延残喘、随时会离去的自己。

“谢谢你,叙白。”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

声音轻软,带着藏不住的酸涩与眷恋。

温叙白心口一软,立刻笑起来:“不用谢,我会一直暖你的。”

一直。

直到你再也不冷为止。

沈聿寒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眼底缓缓覆上一层水雾。

他在心里默默说。

对不起,叙白。

我等不到你的一直了。

月中联考,期末将至,学业骤然紧张。

所有人都埋头刷题,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天午后,天阴沉沉的,大雪欲落。

教室里暖气充足,温暖嘈杂,是冬日最安稳的模样。

沈聿寒写着卷子,指尖忽然失力,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

剧烈的寒意骤然席卷全身。

胸口剧痛炸开,呼吸骤然滞涩,眼前彻底漆黑。

他俯身撑住桌面,脊背剧烈颤抖,整个人近乎窒息。

无声的痛苦,瞬间吞没了他。

同桌的温叙白当场僵住。

她第一次看见他这般失控的模样,慌乱得手足无措,连忙起身扶住他颤抖的肩:“沈聿寒!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慌张的哭腔,惊动了周围的同学。

周遭瞬间安静,无数目光汇聚过来。

沈聿寒凭着最后一丝清醒,咬牙抬手,轻轻推开她。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他缓了很久,才勉强喘回气息,脸色惨白如纸,薄唇毫无血色,抬眼看向她,声音沙哑破碎:“我没事,别担心。”

“只是有点累。”

温叙白红着眼眶,死死攥住衣角,眼眶瞬间通红。

“这叫没事吗?”她声音发颤,“沈聿寒,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一次次失神,一次次苍白,一次次隐忍剧痛。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体质虚寒。

这是重病。是拖了很多年、熬得无比辛苦的重病。

沈聿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比身体的病痛更疼。

他别开眼,硬起心肠,第一次对她冷淡出声:“与你无关。”

四个字,像碎雪,狠狠砸在温叙白心上。

她僵在原地,瞬间失语。

酸涩与委屈汹涌而上,堵得她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打转。

原来她所有的关心,所有的暖意,所有小心翼翼的陪伴。

于他而言,都是多余。

都是与你无关。

她死死咬着唇,强忍眼泪,默默坐回座位,不再说话。

身旁彻底陷入死寂。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却像隔了一场无边风雪。

沈聿寒心知伤了她的心。

心口密密麻麻,痛得无以复加。

他何尝想凶她,何尝想推开她。

只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发病越来越频繁。

他快要装不下去了。

快要没办法再若无其事陪在她身边。

他只能一点点推开,让她习惯疏离,习惯冷淡,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长痛不如短痛。

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能给她的保护。

那一整个下午,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窗外大雪终是落下,漫天纷飞,沉沉压落人间。

黄昏时分,放学铃响。

同学陆续离开,教室渐渐空旷。

温叙白收拾书包,默默起身,打算独自离开。

刚走两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力道很轻,虚弱得几乎抓不住她。

温叙白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少年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疲惫与哀求的声音。

“叙白……别走。”

她回头。

空荡的教室里,暮色沉沉,大雪纷飞。

沈聿寒坐在座位上,垂着头,肩头微颤,眼底红得狼狈,所有清冷疏离轰然崩塌。

只剩无尽的脆弱与无助。

“别生我气。”

“我不是故意凶你。”

“我只是……快撑不住了。”

他没有明说病痛,没有坦白宿命。

只用一句最隐晦的话,道尽了所有煎熬。

温叙白的眼泪,瞬间砸落下来。

她快步走回他身边,蹲下身,看着他苍白狼狈的脸,哽咽出声:“我不走,我不生气。”

“沈聿寒,你别怕,我陪着你。”

不管你是什么病,不管你有多疼,不管未来怎么样。

我都陪着你。

大雪簌簌落满窗外,暮色笼罩整间教室。

他低头,轻轻靠在她肩头,眼底盛满无尽眷恋与无望。

他知道。

她陪得了他一时,陪不了他一世。

他的寒冬,快要彻底结束了。

不是春暖花开。

是雪落人尽,此生终别。

第三章完

作者的话

这一章,是沈聿寒藏了一生的霜雪,彻底压垮身骨的开始。

经年寒疾入骨入髓,深冬的每一场落雪,都是对他生命的消耗。他硬生生扛住无数次窒息般的剧痛,人前隐忍克制,装作寻常模样,独自咽下所有濒死的煎熬。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病痛与死亡,而是怕自己狼狈衰败的模样,吓到他唯一的光。

所以他隐瞒、他逞强、他刻意冷淡、狠心推开温叙白。那句冰冷的“与你无关”,是他忍痛说出的告别,是他笨拙又绝望的保护。

他宁愿让她误会、让她难过,也不愿让她亲眼见证自己一步步凋零,不愿让她往后困在思念与悲痛里。

所有的冷漠都是伪装,所有的推开都是不舍。

一句“我快撑不住了”,道尽了他所有隐忍与无助。

他贪恋她的温暖,贪恋她的陪伴,贪恋这人间唯一的温柔。可天命难违,霜雪压身,他的余生早已注定走到尽头。

岁岁落雪的诺言尚在耳边,可他的寒冬,早已快要落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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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霜雪压身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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