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落雪岁岁期
初雪过后,北城的冬彻底落定。
天一日比一日寒,凛冽北风卷着碎雪反复掠过街巷,天地常年是一片素白冷清。校园的香樟树早已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托着薄薄积雪,寂静萧条。
教室里暖气常年恒温,隔绝了外界的刺骨寒凉,是冬日里最安稳的方寸之地。
温叙白依旧是整间教室最鲜活的存在。
爱笑,温柔,待人热忱,永远带着一身暖洋洋的烟火气。
唯独身旁的沈聿寒,依旧是常年不化的冷。
清冷、沉默、安静,像一尊落满霜雪的冰雕,安静坐在角落,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沈聿寒的温柔,只给温叙白一人。
他从不和旁人多说一句废话,从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对所有靠近都淡漠疏离。
唯独对温叙白,永远例外。
温叙白习惯性每天给他带一杯热饮,清晨的热豆浆,午后的热奶茶,从不重样。
从前他是不碰甜食、不饮热饮的,常年身子虚寒,味蕾和心境一样,寡淡冰冷。
可只要是温叙白递来的,他都会静静接过,小口喝完。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淌进五脏六腑,是他常年寒凉躯体里,唯一的暖意。
班里同学时常偷偷感慨。
也就温叙白,能捂得动沈聿寒这块万年寒冰。
温叙白听见了,只是低头浅浅笑,不说话。
她其实知道,他从来不是冰。
他只是太冷了,冷了太多年,没人疼,没人暖,没人把他的寒冬当回事。
所以她想慢慢陪他,一点点融化他身上的霜雪。
日子久了,她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沈聿寒比常人怕冷太多。
明明教室里暖气充足,旁人都觉得温暖适宜,他却总是手脚冰凉,指尖常年泛着青白,脖颈处总裹着高高的衣领,哪怕闷得透气不畅,也不肯松开。
他上课时常失神。
低头做题的间隙,会忽然屏息垂眸,长睫死死敛着,肩头微不可察地发颤,像是在隐忍什么剧痛。
一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起初温叙白只当是冬日畏寒,学业劳累。
直到一次午休。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安安静静,只剩窗外北风呼啸的轻响。
温叙白睡不着,侧头看身旁的少年。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侧脸,轮廓清隽单薄,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绵长又虚弱,胸口起伏极轻,唇瓣是毫无血色的淡白。
明明坐着晒太阳,周身却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寒意。
温叙白看得心头微酸,轻轻抬手,想帮他拉一拉滑落的袖口。
指尖刚触碰到他的手腕。
一片刺骨的冰凉,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冷得吓人。
几乎是触碰的瞬间,沈聿寒猛地睁眼。
眼眸骤然清醒,眼底翻涌着一瞬极致的隐忍痛楚,还有猝不及防的慌乱,像是被人撞破了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不过一秒,所有情绪尽数收敛,恢复成往日的淡漠清冷。
他嗓音干涩低哑:“怎么了?”
温叙白指尖僵在半空,怔怔看着他,小声问:“你怎么这么冷?暖气这么足,你怎么还是一点都不暖?”
沈聿寒垂眸,遮住眼底所有晦涩情绪,淡淡敷衍:“体质问题。”
又是这句体质问题。
轻描淡写四个字,掩盖了数年缠绵病痛,掩盖了一次次深夜窒息般的煎熬,掩盖了医生口中那句时日无多。
他的身体,是先天寒症缠身,心肺亏虚,常年畏寒畏冷,入冬便是最难熬的炼狱。
这些,他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
包括温叙白。
他这一生太苦、太寒、太无望,他不想把自己一身风霜,沾染给他唯一的光。
温叙白看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底闷闷的,却不敢多问。
她怕戳破他的伪装,怕他恢复成从前彻底孤僻的模样,怕连此刻短暂的相伴都留不住。
她只能放软语气,轻声道:“那我以后多给你带热的,我慢慢暖你。”
我一年一年暖,一天一天暖,总有一天,能把你的寒冬全部捂热。
沈聿寒抬眸看她。
少女眼底赤诚又认真,盛满了最纯粹的温柔期许,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温柔又酸涩,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多想告诉她,不用暖了。
他的寒冬是命,是天生,是注定至死方休。
他的身子暖不热,余生等不到春暖花开,等不到岁岁年年。
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那就让她暖吧。
哪怕只是短暂的慰藉,哪怕最后只会让她空留遗憾。
他也舍不得推开。
此后的冬日,温叙白愈发细心。
她会提前给他捂好课本,把暖手宝偷偷塞进他抽屉,降温时第一时间提醒他添衣,下雪天会主动走在迎风的一侧,替他挡住凛冽风雪。
她的爱意热烈又笨拙,温柔又绵长,一点点铺满他荒芜冰冷的青春。
沈聿寒沉默收下她所有的好,不动声色地加倍偏爱回去。
她错题本漏记的题,他会默默整理好,字迹工整,细细标注步骤;
她晚自习犯困走神,他会轻轻敲敲她的桌面,无声提醒;
她怕黑,放学晚走,他会安静等她,一路沉默陪她走到路口;
雪天路滑,他会走在她身外侧,替她挡住所有风雪与路人。
他从不说温柔情话,从不宣之于口爱意。
可他所有的温柔,全都给了温叙白。
无声、隐忍、克制、且唯一。
十二月中旬,北城迎来第二场大雪。
比初雪更大、更盛,漫天白雪簌簌坠落,铺天盖地,整座城市纯白一片,干净又寂静。
放学之后,两人没有立刻回家。
并肩站在教学楼的走廊檐下,静静看着漫天落雪。
风雪簌簌,落满天地,世间万物纯白无瑕。
温叙白靠着栏杆,转头看身侧的少年。
白雪映着天光,衬得他眉眼清绝,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沈聿寒。”
“我在。”
“我们约定好不好。”
她望着漫天飞雪,眼底满是期许。
“每年冬天,第一场雪,最后一场雪,我们都一起看。”
“岁岁落雪,岁岁不离。”
等冬天过去,等春天来临,等年年岁岁,我们都这样并肩。
她的愿望很小,只是想和他岁岁相伴,共度风雪。
沈聿寒望着漫天落雪,沉默良久。
风雪落满檐角,细碎寒凉落在他眉眼,像他注定悲凉的命运。
他知道,他赴不完岁岁落雪的约。
他撑不过几个冬天。
可面对少女最纯粹的期许,他终究不忍辜负。
他侧头,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温柔得近乎珍重,一字一句,轻声许诺:
“好。”
“岁岁落雪,岁岁陪你。”
彼时风雪温柔,白雪漫天,少年许诺岁岁年年。
温叙白笑得眉眼弯弯,心底满是安稳与欢喜。
她信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信了。
她以为这场落雪绵长,以为岁岁年年可盼,以为身边人永远不会离场,以为他们还有无数个冬天可以相守,无数场风雪可以共赴。
她不知道。
这世间最真的许诺,往往最容易被天命打碎。
他答应了她岁岁落雪。
可命运只给了他一季寒冬。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
沈聿寒站在风雪边缘,悄悄低头,看向身侧笑意明媚的少女。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眷恋、遗憾与无可奈何。
他悄悄在心底许愿。
愿我的小姑娘,永远热烈,永远纯白,永远暖阳满身。
愿你往后岁岁冬雪,年年无忧,
哪怕那场陪你看雪的人,再也不是我。
风雪不休,岁岁有期。
只是他的有期,大限将至。
第二章完
作者的话
第二章,将隐忍的偏爱与宿命的无奈慢慢铺展。
沈聿寒天生寒疾缠身,一生困于永无止境的寒冬之中,病痛缠绵,冷暖自知。早已习惯孤身熬过所有苦寒日夜,本对世间温暖毫无奢求。
直到温叙白携一身暖阳奔赴而来,执着又热烈,笨拙地向他输送所有温柔。一杯热饮,一份体贴,一句想要温暖他余生的真心,一点点侵入他荒芜冰冷的世界。
他向来疏离淡漠,对万事万物皆无波澜,却唯独对温叙白,永远破例、永远心软、永远妥协。嘴上从不多言爱意,却将所有克制的温柔,尽数赠予一人。
温叙白满心期许,许下岁岁共赏落雪的约定,天真笃定彼此来日方长。她一心想要融化他周身霜雪,陪他熬过每一个寒冬。
可只有沈聿寒清楚,自己躯体早已衰败不堪,熬不过几度风雪,赴不下岁岁相伴的诺言。那句郑重的应允,是他藏着病痛与酸涩的谎言,是不忍辜负赤诚心意的勉强应允。
他渴望贪生,渴望留住这份温暖,却拗不过既定的天命。
落雪年年有期,爱意满心克制。
他许诺了岁岁陪她看雪,命运却只赠予他短短一季相逢。
这份藏在风雪里的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遗憾收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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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雪岁岁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