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雪逢叙白
北城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烈。
刚入十一月,气温骤降,整座城市被一层刺骨的寒凉裹住,草木凋零,万物萧瑟。风刮过街巷,带着凛冽的冷意,吹得人眉眼发僵。
温叙白天生不怕冷。
她性子热烈鲜活,像冬阳,像落雪时节最干净的一束光,眉眼弯弯,温柔又明媚,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暖意。
全校没人不认识温叙白。
温柔、干净、爱笑、待人热忱,是冬日里最招人喜欢的模样。
唯独沈聿寒,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他是北城冬天本身。
清冷、寡言、疏离、孤绝。
永远独来独往,穿着干净的黑色棉袄,眉眼冷白,下颌线条锋利,周身常年萦绕着化不开的寒意,生人勿近,孤僻得像是不属于这人间烟火。
他的名字叫沈聿寒。
聿是孤韧,寒是终年霜雪。
仿佛从出生那日起,他的人生就被定了调——岁岁苦寒,无春无暖,无温柔,无圆满。
两人是同桌。
教室暖气很足,周遭喧闹热闹,同学们打打闹闹,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初雪。
只有沈聿寒的位置,永远安静得格格不入。
他垂着眼,低头刷题,长睫垂落,覆下一片浅浅阴影,脸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苍白,指尖微微泛凉,握笔的力道极轻,却稳得过分。
温叙白侧头看了他很久。
她已经习惯了偷偷看他。
习惯了她热烈鲜活的世界里,偏偏藏着这样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
所有人都说沈聿寒太冷,太难相处,阴郁寡淡,无趣又冷漠,没人愿意靠近他。
只有温叙白不怕。
她总想,这么冷的人,一定从没被人好好爱过吧。
于是她一点点主动,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把自己的暖意,分给他这座常年寒冬。
她会主动和他说话,会给他带温热的牛奶,会在他发呆安静的时候,轻轻不打扰,会在降温的时候,小声提醒他多穿衣。
她像一场温柔的白,落进他荒芜苦寒的岁月里。
“沈聿寒。”
温叙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带着暖阳般的温度。
少年笔尖微顿,并未抬头,声线清冷低沉,带着天生的薄凉:“嗯?”
“天气预报说,今晚要下今年第一场雪。”
温叙白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像个盼着过节的小孩。
“你要看雪吗?放学我们去操场看。”
沈聿寒终于抬眼。
他的眼眸很浅,很淡,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冷无波。可落在温叙白脸上的目光,却悄悄软了一寸。
那是独属于她的、无人知晓的松动。
他沉默两秒,淡淡应声:“好。”
极其简短的一个字,却让温叙白瞬间眉眼弯弯,心底漾开满满的甜。
别人叫他百次千次,他都懒得应。
唯独她,随便一句邀约,他从不会拒绝。
温叙白笑得温柔:“太好了,我最喜欢下雪了。”
“雪很干净。”她看着窗外萧瑟的天空,轻声道,“落雪的时候,好像世间所有不开心,都能被盖住。”
沈聿寒静静看着她。
看她明媚的眉眼,看她眼底纯粹的欢喜,看她浑身暖洋洋的气息。
这是他贫瘠苦寒的二十年人生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光亮。
他生来体弱,常年病痛缠身,五脏六腑都带着化不开的寒症。医生说他体质虚寒,寿命折损,熬不过岁岁寒冬,注定活不久、活不长。
他早已习惯病痛,习惯孤独,习惯一个人扛着所有刺骨的折磨,习惯自己这本注定潦草收场的人生。
他早已认命,自己这一生,只有寒冬,没有春天。
直到温叙白出现。
她叫温叙白。
温柔叙白,岁岁纯白。
她是落在他终年寒雪里,唯一的一场温柔月色。
他从前不怕死,不怕痛,不怕岁岁孤苦寒凉。
可遇见温叙白之后,他忽然贪生了。
他想多活一阵,多想陪她看一场雪,多想接住她所有的温柔,多想把这束唯一的光,多留片刻。
晚自习结束。
夜色彻底沉落,城市灯火昏黄,寒风席卷整座校园。
天空真的飘起了细碎雪花。
小小的、洁白的雪沫,从暗沉天际缓缓落下,温柔、轻盈、安静。
温叙白拽着书包,兴冲冲拉着他的袖口:“走!看雪!”
她的指尖温热,轻轻碰着他微凉的袖口,一点点焐着他常年冰冷的肌肤。
沈聿寒垂眸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眼底寒凉尽数褪去,只剩浅浅的温柔。
他任由她牵着,一步步走进夜色风雪里。
空旷的操场空无一人,晚风凛冽,落雪纷飞。
细碎白雪落在发梢、肩头、眉眼间,温柔无声。
温叙白松开他,仰起头,闭眼接雪,笑得眉眼温柔,纯粹又热烈。
“好美。”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成细碎水珠,她像雪地里长出的暖阳,温柔治愈,驱散所有寒凉。
沈聿寒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风雪落满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冷。
原来人间真的有暖意,可以抵过终年苦寒。
可以抵过病痛缠身,可以抵过宿命无常,可以抵过他早已注定的短暂余生。
温叙白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漫天落雪与星光。
“沈聿寒。”
“我在。”他应声。
“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看雪好不好?”
少女满怀期许,轻声许诺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
“每年初雪,每年冬夜,我都陪你。”
她想融化他的寒冬,想做他一辈子的暖阳,想陪他走过每一场落雪。
沈聿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口猝不及防泛起细密的疼。
他多想答应。
多想岁岁冬雪有她,年年温暖相伴。
可他不能。
他的命,是写死的寒冬。
他撑不住几年冬天,赴不了她的岁岁年年。
他能拥有的,只有眼下短暂的风雪,短暂的温柔,短暂的她。
风雪簌簌落下,落满两人之间安静的光阴。
良久,沈聿寒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不可闻,温柔又酸涩。
“好。”
他答应了。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短暂许诺,哪怕最后只能失约,哪怕只能陪她这一程风雪。
他也舍不得,让她半分失望。
温叙白笑得更甜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轻轻帮他拂去肩头落雪。
指尖擦过他单薄的肩,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你以后不要总冷冰冰的啦。”她小声嗔怪,“有我在,我可以暖你。”
我可以暖你一辈子的寒冬。
那时的温叙白满心笃定。
笃定岁月漫长,笃定冬雪常在,笃定她可以慢慢捂热这座冰山,笃定他们还有无数个冬天可以相守。
她全然不知。
这场漫天温柔的初雪,
是他们岁岁相伴的开始,
亦是他短暂余生里,为数不多的、完整的温柔。
沈聿寒看着她温柔认真的眉眼,喉间发紧,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眷恋。
风雪漫天,夜色温柔。
他在心底悄悄许愿。
——若来生无病无寒,岁岁平安。
我愿倾尽余生,换与温叙白,年年落雪,年年相伴。
今生无缘,唯愿她岁岁纯白,岁岁无忧,岁岁暖阳,再无寒凉。
今夜初雪初落,寒雪逢叙白。
仅此一程,已是他此生最大的温柔与圆满。
第一章完
作者的话
「最后系列」第三本,落笔于一场北城初雪。
沈聿寒生来身染寒疾,命数寒凉,一生被困在无尽寒冬里,性格孤僻清冷,周身覆着化不开的薄霜。本以为此生孤苦无依,无暖意、无偏爱,潦草落幕便是结局。
直到温叙白闯入他的世界。
她热烈明媚,像冬阳,似落雪时节最干净的光,带着满身暖意主动靠近,执意温暖他终年不愈的寒凉。
她满怀期许许下年年看雪的约定,想以余生暖阳,融化他一世霜雪。
可他心底清楚,自己寿命微薄,熬不过几度寒冬,给不了她岁岁年年的相守。
那句轻声的应允,是藏着酸涩的温柔谎言,是明知终将失约,却舍不得辜负的偏爱。
寒雪遇叙白,苦寒逢温柔。
他短暂灰暗的人生,因这一束暖阳,有了片刻滚烫。
只是初雪伊始,别离早已写定序章。
他能陪她看过的雪景,寥寥无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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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雪逢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