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风雪隔人归
那场黄昏过后,所有的伪装,彻底碎了。
沈聿寒再也撑不住正常上课。
那日在教室短暂的昏厥只是开端,往后的每一天,病痛都在变本加厉地吞噬他仅剩的生机。
频繁的心悸、呼吸困难、彻夜难眠。
从前尚能凭借意志力强撑着坐在教室里,陪她看雪、陪她刷题、陪她度过短暂黄昏。
可现在,命运不再给他余地。
他开始频繁请假。
座位空的时候越来越多,教室里那一方靠窗的位置,日日清冷,日日落寂。
从前这里是她岁岁暖意停靠的地方,如今只剩空荡荡的桌椅,和挥之不去的寒凉。
温叙白的心,也跟着一日日下沉。
她再也看不到他低头刷题的侧脸,听不到他轻声应她的那句“我在”,再也不能在下雪天时,转头就看见静静陪她看雪的少年。
全班同学都知晓了沈聿寒重病。
老师不再催他作业,不再点名,所有人默契地避开关于他的话题。
偌大的教室,人人皆知他时日无多,
唯独温叙白,迟迟不愿接受。
她依旧每天给他带热牛奶,依旧每天把暖手宝充好电放在他抽屉,依旧每天替他擦干净桌面。
她固执地等着他回来。
等着那个答应她岁岁落雪、岁岁相伴的少年,回来赴约。
元旦前夕,北城迎来入冬最冷的一场寒潮。
风雪呼啸,整夜未停,积雪厚得覆满整座城市,天寒地冻,万物冰封。
也是那一天,温叙白收到了沈聿寒母亲的消息。
——【叙白,聿寒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短短一句话,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平静。
她攥着手机,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漫天风雪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逃课去了医院。
冬日寒风刺骨,大雪漫天纷飞,她一路奔跑,风雪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可她丝毫感知不到。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见他。
想亲眼看看,她的少年到底熬得有多苦。
医院纯白冰冷,消毒水味道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重症病房外,走廊安静死寂。
沈母红着眼,憔悴不堪,看见温叙白的瞬间,终于忍不住落泪。
“委屈你了,孩子。”
“聿寒这孩子,命太苦了。”
她终于听完了所有真相。
听完了他从出生就伴随的先天顽疾,听完了多年缠绵入骨的病痛,听完了医生一次次下达的病危通知,听完了他撑了整整十八年,早已是奇迹。
他不是体质虚寒。
他是命里带霜,生来短命。
他不是冷漠寡情。
他是从不敢贪恋人间温暖,怕自己给不了未来,怕耽误她岁岁年华。
可他终究没忍住。
忍不住贪恋她的白,贪恋她的暖,贪恋她满眼是他的温柔。
所以他偷偷贪心,陪她走过一季寒冬,许她岁岁落雪。
温叙白手脚冰凉,站在惨白的走廊里,眼泪无声崩落。
原来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沉默,所有欲言又止。
都是他拼命活着、拼命隐忍、拼命想留在她身边的证明。
“阿姨,我能看看他吗?”她声音哽咽。
沈母点头,替她轻轻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响。
白色病床,白色被褥,白色天花板,满眼荒芜的白。
沈聿寒躺着,浑身虚弱无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浅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往日清冷挺拔的少年,被病痛折磨得消瘦脱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曾经能陪她站在风雪里看整夜落雪的人,如今连睁眼都成了奢侈。
温叙白一步步走近,脚步虚浮,心脏疼得抽搐。
她轻轻蹲在床边,不敢碰他,怕惊扰他仅存的安稳。
良久,像是感知到她的气息,沈聿寒缓缓睁开眼。
视线涣散,艰难聚焦,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他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
“叙白……?”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温叙白凑过头,眼泪砸落在被褥上,“我来了,沈聿寒,我来看你了。”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眼底瞬间泛起浓重的愧疚与酸涩。
“对不起。”
他欠她太多。
欠她岁岁落雪,欠她年年相伴,欠她一场完整的、温暖的人间。
“我骗你了。”
“我赴不完……岁岁的约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动作极轻、极柔,带着此生全部的温柔与眷恋。
“别难过。”
“我的寒冬本就该结束的。”
遇见你,多活的这一季风雪,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温叙白拼命摇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不要幸运,我要你。”
“沈聿寒,我不要你走,我还没陪你看完所有落雪。”
“你答应我的,岁岁落雪,岁岁不离。”
少年眼底水雾弥漫,疼得无以复加。
他也想。
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想留下来。
想陪她开春,想陪她看雪,想把余生所有温柔尽数补偿给她。
可天命难违,生死已定。
他熬得过十八年孤寒,熬不过这一场命定别离。
接下来的日子,温叙白几乎日日守在医院。
她不上课的时候,就坐在病床边,陪他说话,给他讲学校的小事,讲窗外的落雪。
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点点用自己的温度暖他。
可那刺骨的寒,再也暖不热了。
沈聿寒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身体衰败得越来越快。
多数时候,他都是沉沉昏睡。
偶尔醒来,第一句话永远是唤她的名字。
“叙白。”
“我在。”
他就安心了。
他的世界很小,病痛很苦,人间很寒,
可只要有温叙白在,他就不算白来一趟。
腊月末尾,春节将至。
北城迎来这一年最后一场大雪。
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场落雪。
窗外漫天白雪盛大纷飞,落满大地,纯白无边,温柔盛大。
一如他们初遇的那场初雪。
只是今时今日,风雪仍在,人已垂暮。
沈聿寒躺在病床上,难得意识清明。
他转头,透过玻璃窗,静静看着漫天落雪。
良久,轻轻开口,气若残雪:
“叙白,你看。”
“今年的雪,真好看。”
温叙白靠在他床边,泪水无声汹涌。
“好看。”
“以后每年的雪,都会这么好看。”
他轻轻笑了笑,是他此生最温柔、也最落寞的笑。
“可是我……看不到了。”
风雪隔人,生死两别。
他的雪,停在这里了。
停在他十八岁的深冬,停在最后一场落雪,停在最爱温叙白的这一年。
窗外风雪盛大,岁岁无期。
病房之内,余温散尽。
第四章完
作者的话
第四章,风雪落幕,生死隔岸。
藏了十八年的沉疴顽疾,终究熬不过深冬寒潮。沈聿寒强行支撑许久,最终还是倒在了凛冽寒冬里。
他从前刻意缺席课堂、刻意冷淡疏离,不过是不想让她亲眼目睹自己衰败凋零的模样,不想将满身霜寒,拖累一身暖阳的温叙白。
温叙白执着等候,日日清扫座位、备好热饮与暖光,满心期盼他归来赴岁岁落雪之约。直到踏入冰冷病房,听闻全部过往,才懂他这一生,从来都身不由己。
生来命带寒霜,半生病痛缠身,从未敢贪恋温柔,却偏偏遇见了照亮自己一生的温叙白。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动心,忍不住许下注定无法兑现的诺言。
病房相伴的时日,是他生命最后的微光。清醒时眷恋凝望,昏睡时挣扎隐忍,他短暂贫瘠的一生,所有温柔尽数赠予一人。
年末最后一场大雪漫天飘落,如初遇时那般盛大纯白。
只是初雪相逢,末雪别离。
他熬过无数孤寒日夜,熬过病痛百般折磨,终究没能熬过命运。
那场许诺好的岁岁相伴,终究止步于十八岁的深冬。
风雪依旧年年往复,人间仍有落雪纷飞。
只是往后所有冬日雪景,再无那个清冷少年,陪温叙白共赏。
风雪隔人归,故人再无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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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雪隔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