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给我权力

天色才微微放亮,洛阳的坊门缓缓推开,三匹骏马踏着青石板疾驰而入。

蹄声笃笃,扰了正依靠在车驾一侧闭目养神的太平。

上官婉儿撩起车帘看了一眼,那三人风尘仆仆,似乎是从极远的边塞连夜而归。

近日….

并未发生战事啊。

她轻轻放下帘幕,与太平对望了一眼,“是个外放的刺史回京。”

太平缓缓睁开眼,摇摇头说道,“如今是不得了了,一个刺史都能闹出这般阵仗,说个礼崩乐坏也不为过吧。”

婉儿笑道,“自垂拱格颁布以后,上至朝中官员,下至平民百姓皆可自荐,我前日听崔珩提起,卢阶的中郎将也被卸了任,好像是换了一个叫淳于处平的寒门将领,可见只要是得了太后的诏令,即便是在长街之上纵马,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车驾颠簸,太平借力推了婉儿一把,“好哇你,敢在背后嚼母后的舌根了,当真不怕我去告你的刁状?”

上官婉儿故作沉思了一下,凑近说道,“那要告状不如一起告吧,你前日在白马寺还跟我说太后路痴来着,上个月还说过太后最喜欢没事找事来着…..”

车驾转入定鼎门大街,一股力将太平向婉儿的方向甩了一下,正好方便她去拧那人的嘴,“上官婉儿!是不是又不想过了!”

婉儿一个灵巧的偏头便躲开,顺势还将她抱在怀中,两个人在车驾里头笑作一团。

待笑声歇了,车稳稳停在天津桥,两人正疑惑,撩开车帘一看,一众官员都在从应天门两侧往外走。

太平扬声对跟在旁边的李偲吩咐,“去看看是个什么章程。”

李偲翻身下马,不多时便回来。

“殿下,打听了,魏大人说今日照例在宣政殿外头候了一个时辰,方才尚宫局的人才传话说今日不早朝了。”

婉儿又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神色间颇有些惶恐不安的样子。

“回去。”太平忽然说道,“马上派人去朝中几位宰相府门外悄悄守着,看看谁没回去。”

李偲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了声“是”,转身便去安排了。

紧接着,车驾折返,沿着定鼎门大街往回走。

上官婉儿一路沉默,一直走到府门前,下了车进府才吩咐门房,“这几日公主一律不见客。”

“让在册的府兵将四下的门禁都守严实了,胆敢放入一个生人,便以死谢罪吧!”

迎上来的人从未见过向来和风细雨的人像这般厉色,一刻都不敢耽搁地去传令。

太平走在前面,绕了几个回廊才开口问道,“到底是出了何事?”

“李义府的小妾知道吧。”上官婉儿走到她身边,语调倒是轻松了起来,“上一世说,刘祎之跟李义府的小妾私通。”

“太后拿着这个把柄,将肃州刺史专门召回来处置这件事,今晨那匹马上骑的就是肃州刺史王本立。”

“啊?”太平上一世这时候正安心在府中相夫教子,只知道刘祎之因抗旨而被杀,尚且没想到是这么个起因,顿时惊住,“李义府死了十五年了,他的小妾与刘祎之私通?”

“这不指鹿为马么?”

上官婉儿一笑,“不是你说的,太后就喜欢没事找事么?”

“她要处置的人,找什么理由,或者说这个理由合不合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如何,底下人都必须要听。”

“相反,若是她想要处置一个人,还要绞尽脑汁的去想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那权利还有什么魅力?”

暮鼓声一响起,洛阳所有的坊门便陆陆续续关闭,金吾卫的步卒开始在各处街口设卡,四处开始戒严。

李偲匆匆赶回府中,疾步入了梅园同太平回话。

“今日只瞧见刘祎之刘侍中没有回府,我又辗转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今日压根就没有去上朝,好像是摊上了什么官司,门口全被金吾卫围住了,而且臣方才回来的时候,城中巡夜的金吾卫比平日里添了至少三成。”

太平就坐在梅园的亭阁之中,两侧的地灯已经点亮了,她后背忽然开始有些发凉。

沉默许久才说道,“你先退下。”

晚风穿堂而过,她忽然又开口说道,“他若死了,当初在朝堂上唱反调的那些宰相,怕是都会消停了。”

那声音很平静。

上官婉儿这时候才发觉她似乎变了。

若是上一世,武后这般铁血手腕,她定会在心中感到惋惜,或是感到不忍。

她历来是那种不将她逼到绝境,绝不会下死手的人。

那如今这模样到底是什么逼出来的?

“月儿。”

上官婉儿的声音有些干涩,太平借着地灯微弱的光看着她。

然后伸手抱住。

“你别这样看着我。”

“落日照着坟茔真的太凄凉了,我一遍又一遍的唱着你的诗,都等不到一句回应,那时候才知道哀莫大于心死到底是何意味。”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这一世我定不会让别人先动手,等局面不可收拾的时候才知道反击….我不会再心软了。”

这话充分暴露出她此刻的感觉。

她依旧对武后的手段感到胆寒,但她在逼着自己接受。

上官婉儿环着她的腰,又在脖颈的位置蹭了蹭,“那你要保护好我,上一世最后那一刀,太疼了,想喊又喊不出声来…..”

太平顿时觉得心头一绞。

手摸着她的脖颈,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你这个人真的好坏,怎么非得来惹我!”

“明明知道我最受不了你说这样的话!”

“我那三年连疼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你还来逗我作什么!”

说罢,就往她肩上狠狠咬了一口,跟着转身便用手肘捅一拳她的小腹。

“滚!”

上官婉儿被这一拳捅弯了腰,来不及捂肚子就赶忙从身后抱着她,“我哪里诚心逗你了,就想跟你撒个娇,怎么就闹上了。”

太平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得有些脆,“一刀封喉….那得多疼啊,血染了一地,我就眼看着你倒下,什么都做不了…..”

“你走后那几年,我最怕的就是刚刚醒来睁眼的时候…..每次都要重新逼迫自己接受你已经离开的事实…”

“上官婉儿!那不是能用来调笑的事!”

她的身体开始慢慢颤抖,身后的人顿感不妙,直接将人抱起回了寝殿。

怀中的人无比安静的倚靠在她怀中,方才还在哭着,骂着,此刻却像个破碎的瓷娃娃一般软软地躺在她胸前。

此刻只想将自己的命给她。

“我知道你在想把自己的命给我。”怀中人的语气又恢复平静,“但….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她将婉儿向自己身上带了带,两个人的姿势就理所当然的叠在了一起。

“我想要权利。”太平双手搭她的脖颈上,目光笃定,“我不想再体验那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不要想把命给我,将权力给我。”

她此刻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都没有全干,但眼中却没有半分怯懦,那眼睛就直勾勾看着眼前的人,手慢慢从婉儿的脖颈滑向后背,到了腰间。

慢慢开始此起彼伏…..

“不要了….腿上全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青梅实在耐不住了,隔着二门小心翼翼地唤道,“殿下,太后派人来传您与上官大人进宫,内侍已等了有半刻钟了。”

帐内的人随口应了一声,手上却按住了婉儿的手腕,不许她抽开。

“别停……”

“快了……”

两人又缠了片刻,才终于歇了。

“你这脖子….”太平从镜中瞧见,转头伸手去碰。

婉儿低下头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便从妆奁中拿出一盒粉,被太平用手按住,“遮不住这个….”

“去换那件高领中衣来。”

换了中衣,领子将那吻痕遮得严严实实,她走到太平身后理了理脑后的发髻。

“这么晚,母后到底召见我们何事?”太平手持螺黛,细细描着眉。

上官婉儿知道她的余光正看着自己,于是眯着眼睛,掐着手指宛如算命先生的模样,神神叨叨地说道,“此事….待贫道好生算算再告诉施主…”

太平一个没憋住笑出声来,手中的螺黛差点描歪了。

她放下螺黛,转过身来将双手搭在婉儿脖颈上,嗔道,“别闹…你瞧瞧,看得出来么?”

“现在知道怕了….”婉儿用手背抚上她的脸颊,“方才缠人的劲哪去了?”

那双手又开始捏着上官婉儿的耳朵摇,“这是什么不要脸的话,是谁刚刚抱着我说酣然忘尘来着….”

青梅的声音又在外间响起。

“殿下,内侍开始催了。”

两人出了寝殿,青梅跟在后头,嘴上不敢催,但实际上恨不得将两人抬到车上去。

真是活祖宗啊。

紫宸殿殿门大开,灯火通明,武后坐在御座上方,两侧站着库狄秋,姚神表等女官,殿下垂首站着今日刚从肃州赶回来的王本立,还有周兴,索元礼,侯思止等御史。

这个阵仗是出了大事了。

太平脚下步子稍顿,随即从容走到大殿之中,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儿臣参见母后。”

武后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

“王本立,你继续说,今日去刘相府中拿人,他说了什么。”太后将目光落在殿中左侧。

男子微微俯身应道,“回太后,刘相之言大逆,臣不敢在殿堂之上大放厥词….”

“学。”

一个字在大殿之中来回飘荡。

只见王本立直起身,将目光向上扬起,语句铿锵,“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

言罢又俯首,不敢去看御座上那位的脸色。

刘祎之这句话,是在当面质疑太后敕令的合法性,是在说没有经过凤阁鸾台的,不叫圣旨。

不叫圣旨,臣便不奉诏。

“如此乱臣贼子,你为何不当即扑杀了他?”

说话的人是太平。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递了过去。

只听王本立答奏,“殿下,刘祎之乃先帝托孤重臣,位列宰相,臣….不敢擅专。”

话出,右边御史台的酷吏也开始拿不准,这个人身份太过于特殊,原本商议找个由头将他下狱,挫其锐气,却没想引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库狄秋缓缓说道,“高宗时期,太后引北门学士入禁中,草拟诏书,从禁中直接下达敕令,刘祎之便是出身北门学士,如今倒是喝水倒忘挖井人了,当年他从禁中发出的敕令,哪一道经过了凤阁鸾台?那时候他怎么不说不合法,这样两面三刀之人,何以不能扑杀?”

库狄秋历来是太后身边极为看重的人,官至御正,但平日很少如此在公开的场合说重话,但今夜一开口便一针见血。

周兴看准苗头,站出俯身道,“太后,臣以为刘祎之在朝中多年,门生故久遍布,此番胆敢抗旨,必定是有所持恃,臣请彻查与刘祎之往来密切之人,以正朝堂!”

索元礼见状也补充道,“臣附议,此番兹事体大,若不彻查朝中官员必定议论纷纷,不先发制人,到时候反而落人口实。”

上官婉儿道,“索大人,刘祎之藐视皇权,扑杀乃是维护正统,这般株连是否有些显得心虚了?”

“上官大人此言差矣。”索元礼将目光投过去,声音冷硬,“我请旨彻查并非是为了株连,而是为了将隐患扼杀于萌芽。”

婉儿双手交叉垂于身前,侧头看着他,“今夜议的是刘祎之是否当杀,待明日敕令颁下,看朝中作何反响,才是眼下最要紧的章程。至于株连那是下一步的事,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婉儿说得对。”武后开口,将御史台的人按下,“是否牵连是后话,不必急于一时。”

“此事今夜便议定了,你们都先退下,太平跟婉儿留下。”

众人走了之后,武后又屏退了所有女官,连库狄秋都唤走。

大殿只余三人。

忽然,武后抓起案上的金盏,扬手便砸了下去。

直直撞到上官婉儿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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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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