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不语,表示默认。
殿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齐刷刷看过去,只见天子一袭赤黄龙袍,面容清俊,与身旁的太平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瞧出是一母同胞。
只是太平的面容更承袭了些母亲的威严,而天子整体更显柔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
两人步伐沉稳地穿过百官队列,走上陛阶先是向太后行礼,随后太平退至一侧,天子则是面向群臣说道,“朕自登基以来,病体孱弱,历来朝政之事皆由太后裁决,今闻言诸位在此论礼,有人说,父权为纲,天道之常是么?”
李旦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方才侃侃而谈的国子监司业周敬安身上。
周敬安浑身一颤,紧接着伏跪在地,“陛下….修订丧父之制,以及为太后母族立庙追封等事项实在不宜操之过急呐!”
言罢,殿中数名官员带头附议,“陛下!臣等均以为不可!”
天子眼神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纪王身上,“皇叔也是如此认为么?”
满殿朝臣眼角的余光都剐了过去,只见李慎缓缓出列,拱手道,“修订丧服之制,为太后母族立庙追封,皆是事关礼法根本的大事,臣以为应当徐徐图之….急不得。”
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
他在和稀泥。
论辈分,他是当今天子的叔叔辈,如今在李唐宗室为数不多还在朝的人,立庙追封一事万不能点头,否则将来李唐将在朝中再无立锥之地。
也不能与太后硬碰硬,最好就是拖。
拖到将来朝局有变的时候。
李旦站在陛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跪伏下去的那半数朝臣。
这一刻,他的心境已与上一世截然不同。
从前,他目睹这一幕时曾心绪翻涌,以为这些人是在维护李唐的正统,是在替自己这个天子争一口气,那种躁动与茫然交织的滋味,他至今记得。
可现在再看,他心中已是一片澄明。
这些人跪在这里,口中说着祖宗之法不可变,面上摆出一副宁折不弯的忠臣模样,可他们真正在想什么,他终于看清楚了。
母后太强了,强到他们抓不住她任何实际的把柄,找不到一丝她理政上的纰漏。
她坐在御座上这些年,桩桩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他们无从下手,便只好另辟蹊径,拿礼法来压她,拿牝鸡司晨这四个字来羞辱她。
他们真的是想扶持李唐吗?真的是要拥护自己这个天子吗?
不过是斗不过母后罢了。
若自己要帮着他们与母后相争,最终下场不过跟刘汉一般,恐怕真要便宜了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宗亲了。
“皇叔想要等到何时?”李旦缓缓走下陛阶,站立到伏跪在地的李慎跟前,又缓缓蹲下看着他,“是要等到朝中出现第二个裴炎,还是要等到诸位将我们母子二人都拉下朝堂的时候!”
太后闻言,顿时一惊。
这还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儿子么?
李慎浑身一惊,猛地抬起头,又低下去,天子蹲下如此与他说话的姿态比站着让人仰视更让人胆寒。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但中书省的丞相丝毫没有被这架势唬住,依旧是呈方才的伏跪姿态。
不表态,不谏言。
太后齐齐望下去,里面有三朝元老,有两榜进士,有从地方上一级一级升上来的能臣干吏。
忽然,她开口说道,“罢了。”
“今日本是在议太平家的小郎君失踪一事,攀扯出这些节外生枝的事,既然众口一词,那便还是回归正题。”太后语气轻松,甚至轻抬了抬手,“诸位相公都起来吧,跪着作什么?”
她一句话,将整个大殿的氛围都松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朝臣面面相觑,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此刻心里比跟太后硬碰硬来一场狂风暴雨还要不安。
李旦也重新回到陛阶上,向太后又行了一礼,才在侧位坐下。
太平俯首向上位回禀道,“母后,冬郎是当日在认亲宴上以族长的名义亲口纳入族谱之后,儿臣方才认养下的,礼部文书一应俱全,可向春官尚书查证,而薛绍以卑劣手段诱拐稚子,藏匿于荒野庄园半月之久,其心何其歹毒,若非儿臣日夜搜寻,这孩子如今是否还能在这也为可知。”
她望向陛阶之下,“诸位家中都是有亲生骨肉的人,今日若包庇了薛绍,是不是在为来日的自己铺路?方便哪一天,也将自己的孩子诱拐进荒野庄院里藏着?”
刘祎之与魏元同交换了一个眼色,今日为立庙的事已经开罪了太后,若是在此事再偏向薛绍,恐怕收不了场了。
于是抬手回禀道,“太后,陛下,公主殿下,臣以为如小郎君所言,驸马都尉与公主殿下之间,毕竟是以公主为尊,而驸马隐瞒公主将府中稚子诱拐至郊外,此事往小了说是背弃夫妻之礼,往大了说是藐视天家尊严,其惩处应当是要比寻常案件更甚才是。”
魏元同紧随其后,出列附和,“臣附议!”
此事结果在太后意料之中,她缓缓开口,“既然众口一词,那便将薛绍交由宗正寺圈禁,薛顗身为兄长,教弟无方,纵容滋事,罚俸一年,降职留用。”
散朝后,太平与上官婉儿规规矩矩去了紫宸殿伏跪请罪。
“母后,儿臣本想着薛家要借此事在朝堂上论宗室礼法便将计就计,让皇兄出面将满朝官员镇压下来,谁曾想….”太平确实没有料到最终是这般收场,捏着手中有些发汗。
上官婉儿心中亦不平静。她们原想借此将武家立庙一事提前,若真能功成,此后所有的历史轨迹,恐怕都会随之改写。
结果…..
武后换了一身常服,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两人那副仿佛闯了大祸的慌张模样,却未开口斥责,反倒朗声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小东西啊,实在是小瞧那些顽固老臣了。”她在矮几前落座,大手一挥,“都起来,跪着作什么?让人传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
笑罢,她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上一口,“礼法也好,唐律也罢,三两句就能在大殿之上被那群老夫子压死,你们以为搬出皇帝便能解决了?”
“天真。”
上官婉儿羞愧得将头埋下去。
是啊,政治浮沉一生,还这般天真。
“我问你们,今日的问题出在哪里?”她抬手将库狄秋也指了指,“秋儿也说说,就当是我们自家人关着门来论一论。”
太平先向前跨了一步,说道:“今日之失,归根结底还是在于礼仪,律法这一整套的解释权,仍旧牢牢握在他们手中,我们空口白牙,没有凭据,即便婉儿这般诡辩人,当真论起来也力不从心,处处被掣肘。”
上官婉儿接道:“其次,他们心中仍存侥幸,只要咬死底线不变,局面便成了死局,我们要的是开创,他们要的不过是守住。守成之人只需不动,便可立于不败之地,而开创者却要步步为营,处处破局。”
库狄秋沉吟片刻,也道:“最后,你们将天子请上殿来促成此事,反倒更深地触动了朝堂的恐惧之心,母子一条心,本就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若因此事而促成母子联手,将来朝堂之上,还有他们的话语权么?所以他们宁可拼死抵住这一回,也不能开了这个先例。”
武后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说得不错。不过在本宫看来,你们说的这些都还在其次,根子终究在朝堂里的人。”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不论是门荫入仕的,还是科举晋身的,这些人身上都脱不掉一股子旧制的味道,孔孟之道读得太多,把礼法传统看得比天还重,便成了挡在前头的一群拦路之虎。”
她顿了顿,又道,“自然,月儿说得也在理,唐律对朝廷取士限制极严,甚至规定非正规进士出身不得入朝为官,这一条便把人局限住了,能用的人就那么多,翻来覆去还是同一池子里的鱼。”
说完,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
“婉儿,依你之见,该如何将这群拦路虎请走呢?”
上官婉儿微微俯身,拱手道,“太后,臣以为若唐律成为选贤任才的桎梏,那便应当破旧立新,既然旧制之门太窄,何不另开一扇?”
武后挑了挑眉,“说下去。”
闻言,她继续说道,“首先增设制科,进士科虽严,但朝廷取士不止进士一途,太后可下诏广开制举,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博通经史,明习律令,等科,不限门荫,也不限资历,令天下才俊能够自荐赴考。”
“制科由太后亲自主持,取中者由太后亲授官职,如此一来,这批人便不是所谓的进士,而是太后的门生。”
武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打断,只听她继续说。
“其次,另修新的律法,既然唐律的解释权握在他们手中,那便不必在旧纸上与他们争长短,太后可另外命人修订一部新例,将取士,铨选,考课之法另行编纂,以例的形式颁行天下,与原先的唐律并不背行。”
“最后,将李唐宗室外放各州刺史,自然可以让他们在朝中无法形成党派联盟,但若是在地方集结兵力,到时候我们也是防不胜防,臣以为可在新例中颁布亲王刺史的僚属及亲信,每年必须轮换,肃政台御史每半年巡察,可直接弹劾刺史身边心腹,不必经过刺史同意。”
这时候,她抬眼直面太后,“这样便可将风险规避在可控范围之中,”
殿中安静了片刻。
武后没有夸赞,只是当即下令,“将方才所言,形成大条文,交由本宫过目,不需要增修什么例条,直接以修订律法增加敕格为由,将制举与亲王刺史属僚都一同颁行其中,裴居道在律条方面是行家,让他主持,三个月我要看到成文。”
此言一出,殿中三人俱是一震。
太平率先反应过来,急声道,“母后,三个月怕是来不及!新例牵涉取士,铨选,考课,宗室外放,肃政台巡察诸多事项,光是草拟条文便需旬月,各部司会商又要时日….”
“谁说要与各部司会商?”武后打断她,“敕格为本宫发布的敕令,出自禁中,不需要朝议。”
“就称为垂拱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