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母族真的不能为尊吗

薛绍一纸诉状递入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展开案卷,只看了一眼被告姓名,眉头便不由自主皱紧。

太平公主。

这四个字,莫说寻常官员,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也难免斟酌再三。

他不敢擅断,更不敢将此案压下,当日便命人将消息递往御史台。

御史台素来以风闻奏事闻名,此等涉及皇室的案子,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于是到了次日朝会,御史中丞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此事提了出来。

驸马都尉状告公主殿下监护失察,致薛氏稚童离府失踪,下落不明。

御史中丞话音一落,殿中便起了细微的骚动。

此案原本牵涉不深,只是宗族抚养之事,若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几句争执便可了结。

可偏偏牵涉到太平公主。

朝中诸臣皆知,那孩子本是薛家的私生子,前段时间才由公主府收养,亦设宴认下宗亲,明面上并无半分遮掩。

如今却忽然失踪了,这未免耐人寻味。

御史中丞继续道,“薛家人称,公主既收养宗嗣,当善加看护,而今稚子离府不知所往,族中数日寻访无果,恐有不测,故请朝廷究查。”

太后下意识将目光挪到婉儿身上,公主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半分慌张神色都没有,还这般坦然的来上朝?

“那公主府的人如何说?”太后端坐在御座之上,闻言分不清喜怒。

御史中丞韦思谦有些踌躇,太后略一思索才道,“噢,你是公主府的长史,这么大的事那应当是知道得很详细。”

“如何不说话?”

韦思谦抬手道,“太后,据臣所知,那日小郎君进宫读书,正午时分回府,途经修文坊时,车夫说小郎君见国子监修建得颇有些新奇,便让车驾停下,说要自己进去看看,也不许跟着,车夫不敢阻拦,便在门外等候。但却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出来,进去寻时,人已经不见了。”

“国子监祭酒却是另一番说辞,坚称那日并未见过什么孩童稚子,况且国子监也并非是乱入之地。”

刘祎之站出俯首道,“太后,臣有一事不解,那孩子既是薛氏血脉,即便先前流落在外,如今既已认祖归宗,按理也该由薛氏宗族过问安置,怎会交由公主府抚养?再者,公主府的小郎君外出,身边竟只带一个车夫,连个侍卫都不曾跟随,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臣以为,此事恐怕很难不让人疑心公主殿下的用心。”

话音刚落,春官尚书武承嗣便将目光投向他,“刘侍郎,您恐怕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这稚子是公主殿下主张认回来的,也是公主殿下安排入的族谱,认亲宴上这孩子是公开认了嫡母的,不由公主抚养,难道交给薛绍那个疯子养么!”

刘濬手持笏板上前一步,“武尚书,稚子是薛家的血脉,认公主作嫡母不过是在礼法上的权宜之计,其本源依旧是在宗祀之中,若久居公主府,将来怕是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了。”

太后静静看着,将目光落在角落处的薛顗身上,那神色哪里有半分丢了孩子的慌张,瞬间心中便有了分明。

“武承嗣,你是春官尚书,这个礼归根究底到底该如何论?”太后将快要哑口的武承嗣又提了起来,再施加了些压力。

武承嗣方才被刘濬抢白了一句,正憋着一股气,听太后点名,立刻上前一步,“刘舍人此言差矣,此子生母身份卑贱,父亲薛绍又是那般情状,若是不由公主这个嫡母来抚养,难道交给薛家祖宗牌位来养着么!”

太后听闻,闭了闭眼。

真是一派胡言,他到底知不知道朝堂论的是什么东西!

果然,薛顗闻言立马站出说道,“太后,唐律有言,外嫁妇无权越过宗族,单独处置夫家宗法事务的权利,稚子生母即便卑贱,那还有父亲,即便父亲身体不适,那还有薛家宗族,再不济还有我这个大伯,公主殿下此举实在是僭越国体,还望太后明察!”

这是在给太后上眼药。

僭越国体,这哪里是在说太平,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上官婉儿在陛阶上直直看下去,向前迈进一步,“薛县侯,当日认亲宴上,你不在场么?那孩子本就是你薛家族长先主张纳入宗祠,划入族谱之中,随后公主才以嫡母身份收养抚育。”

随即目光便落在纪王身上,“纪王,当日您也在,我说得可否属实?”

李慎被点到,先佯作惊了一下,稍顿后便应道,“当日确实是薛公亲口将孩子先纳入族谱,公主才以嫡母身份认亲,如此看来….是没有僭越宗法之礼,许是个误会吧。”

太后横了他一眼。

婉儿又重新面向御座方向,“太后,臣要状告薛绍,诱拐孩童之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上官婉儿!”薛绍手持笏板,正直指着御座旁边的人,“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堂堂功勋之子,如何会诱拐孩童!”

回音在大殿中荡来荡去,四下朝臣心中皆叹,传言薛绍疯了,此言属实。

薛顗将他的手按下去,又俯首向太后请罪,但话还没出口,便被上位者打断。

“婉儿既如此说,有何证据?”

上官婉儿面向朝臣,最后目光停在薛家两兄弟身上,“诸位难道不奇怪,丢了孩子薛绍为何不急着找,反而在此与我们论礼么?”

“因为,孩子就是他从国子监诱拐而去,也并非如车夫所言,是孩子自己要跑进国子监,而是车夫告诉小郎君,阿娘在国子监中等他!”

随即又俯首向太后说道,“臣请唤薛崇隐上殿。”

噢….失踪的孩子竟然在宫里头。

这公主家的八卦还真是山一从的水一从啊。

闻此言,朝堂上的大臣也就不再怕孩子失踪是不是会牵扯到自己所在的官廨,索性都放下心来瞧热闹了。

殿门被打开,一个身着靛青色小袍的孩童被一名女子牵着手引入殿中。

那女子便是芸娘。

行过礼后,便是来自芸娘的一阵控诉。

比她当年敲登闻鼓时,气势要稳得多。

上官婉儿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后明鉴。薛绍当初找到民妇,许以重金,命民妇将小郎君从公主府中诱骗出来,再携子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可公主殿下于我们母子恩重如山,民妇纵然卑微,但岂能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只是民妇转念一想,若一口回绝,薛绍必然另施毒计,届时防不胜防,民妇便斗胆假意应承下来,想着先稳住他,再向公主殿下禀报。”

情绪一上来,她的言辞愈发恳切,引得殿中大臣都不由自主将身子往她那侧倾斜。

犹如说书一般,她话音陡然一转,“谁料薛绍行事竟如此歹毒,那日他借民妇之名将小郎君哄骗出来,转头便将民妇弃于荒野,独自带着孩子扬长而去。公主殿下派人将长安城外方圆数十里翻了个遍,整整搜寻了半个月,才在一处偏僻庄子里找到了孩子的下落。”

“太后!薛绍身为驸马都尉,知法犯法,设局诱拐稚童,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民妇今日要状告薛绍诱拐孩童之罪,求太后为民妇做主,为小郎君做主!”

整个事件犹如戏文一般抖落出来,沉静许久才有官员站出说道,“太后,薛绍乃孩子生父,即便是带走稚子,也…算不得诱拐。”

上官婉儿道,“我想请问驸马都尉,如何要诱拐自家血脉?”

薛绍立马警惕起来,反驳道,“我不是诱拐!他是我的亲生子,带走他如何叫诱拐!”

这时候,小郎君看向薛绍说道,“阿耶此言不妥,在家中母亲为尊长,您未经她许可,以引诱,胁迫等手段将我哄骗带走,限制自由,此为和诱。”

太后目光诧异,朝臣也纷纷将视线投向那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身上。

“你这小娃娃,哪里学来的这些歪理!父权为纲,天道之常,不容得你这般颠倒黑白!”

说话的是国子监司业周敬安,年过半百,素以经学名家自居,他本不欲掺和这桩公主府的家事,但那孩子方才一句“在家母亲为尊长”实在触到了他的逆鳞。

武承嗣心下有些反应过来了,薛家起先发难是借此事以辩宗室之地位,上官婉儿此举是想要将母权与父权抬到同一地位上。

此前太后想要封武家先考为王,多方受阻,如今便想了这个法子。

枉费姑母将自己提到礼部尚书的位置啊…..

看来今日是必须要辩个分明了。

“太后,从礼制上来说,父母本是并重而存,只是二者权责不同,但因公主为天女,身份尊崇,所以小郎君才会说出在家母亲为尊,此言并无不妥。”武承嗣总算找到切入点,继续将此事引申,“纵观本朝,太宗皇帝龙兴之际,太穆皇后窦氏一族功不可没,太宗皇帝继位,长孙氏满门皆为柱石,母族之功,从来与父族并立,载于青史,铭于宗庙。”

“再说当年长孙无忌之之祸,若无当今太后辅佐先帝,如今恐怕早就天下大乱了!”

“周司业如何一听母亲为尊便如此恼羞成怒?”

满堂皆静,无一人敢发声。

有裴炎的例子在前,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去触太后的霉头。

“看来,诸位早已将窦皇后,长孙皇后,等人已经忘了,本宫心中甚是悲凉啊。”太后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陛阶之上,声音略感沉重,“真是时来皆为同心,运去便成陌路啊….”

“本宫如今还在这朝堂之上坐着,便已能瞧见自己将来被你们这群人用完,抛诸脑后的模样了。”

话音带着疲惫与无奈,但满堂官员都知道,这是以退为进。

上官婉儿走到太后轻言说道,“太后,先帝龙体抱恙时,是您整日案牍劳形为天下操劳,徐敬业叛变时也是您坐阵运筹帷幄,甚至裴炎谋逆,桩桩件件,都是您在朝中力挽狂澜,先帝在时便与您并称天皇天后,而今再将母权更尊还是父权更尊拉出来讨论实在多此一举。”

“倒是臣想起一桩旧事,咸亨三年时,先帝下敕令,规定母亲丧,无论父存与否,均服三年,但在实际执行之中,对于服丧等级还是没有规定细则,这也从侧面印证方才周司业的话,父比母尊。”

言罢,便遥望着武承嗣,“武尚书,您说是么?”

这是在递话,满朝的官员都知道。

如今这些人已经没了方才瞧公主内宅八卦的心思,心中都憋着一口气,踌躇着要不要当那个敢冒死直言的纯臣。

武承嗣立即附和上官婉儿的话,“上官大人所言极是,既有官员借律法疏漏钻营,不如顺水推舟,将此例正式载入唐律,永绝后患。”

“说到底,民间会有此等轻慢之风,皆因朝中有人始终不愿正视母族之功,诸如当初为太后母族建庙,追封一事,若非朝中某些老臣一味阻挠,何至于让这纲常流于表面,令母族之荣难以光耀天下?”

言毕,大殿又是一阵沉默。

芸娘,冬郎站在殿中央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太后环顾四周,掷地有声说道,“诸位宰相以为呢?”

依旧是一片安静。

他们在软抵抗,不管你如何说,只要不答应,也不拒绝,你便奈何不了。

正当此时,一名内侍自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转出,快步行至阶前,附耳回禀,“太后,公主正携陛下入殿,称有要事叩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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