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立即撩起衣袍跪下。
脸色被吓得煞白。
太平也像被定了身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才跟着跪下。
“上官婉儿,你熟读唐律,勾引私通公主,亵渎皇室是何等罪名!”武后丝毫没有顾及她们颜面,直言发问。
“回太后,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监临主守于所监守内奸者,加奸罪一等。公主已是出降,配有驸马,依常法,当处徒刑二年半,且为官者必须除名解官。”婉儿声音发颤,在高压之下背出条文。
武后冷笑,抬手指向太平,“徒刑?她是谁,寻常徒刑便可蒙混过关?”
此时,婉儿额头已冒出细汗,抬声闭眼应道,“亵渎皇室天眷,便是轻慢君上,可援用大不敬论处,可至绞刑,请太后降罪!”
武后又道,“我问你,她是谁!”
婉儿吞咽了口水说道,“回太后,是公主殿下,是天皇天后血脉,天下独一,贵不可言,臣以下渎上,罪不可恕!”
太平紧捏着手心,有些迫切地辩解道,“母后,这不算,不是私通,律法明文私通乃男女苟合,她…她是女子,儿臣亦为女子,我们….”
说到这里她脸有些发红,心中只在想,死嘴快说出来啊!
“是上官婉儿陪侍内闱,本就是她的本分!我是大唐公主,让一女子陪侍,算得了什么!”
“是我让她陪的!”
武后抬手揉了揉额头,起身缓缓走下陛阶,行至婉儿跟前,一脚结结实实踹了上去。
“今日内侍子时正去的公主府,夜半时分你们才入宫。”估计是气急了,又一脚踹到上官婉儿胸口,“近一个时辰!有什么情意绵绵要在本宫和整个朝臣眼皮底下做!”
太平跪在旁边也不敢再求情,武后还能亲自踹她,证明还未到动杀心的地步。
上官婉儿整个人往后跌去,又重新撑着地面跪直。
额前的发丝散了几缕,衣襟扯歪的方向,若隐若现透出脖颈上的吻痕,武后瞧见更是气急冲心,猛地转身疾行数步,一把抄起大殿旁那杆鎏金大锤丸的铜杆,回身便朝上官婉儿身上抡去。
太平闭眼不敢看,只听到铜杆落在身上的声音,抬眼伸手拦住武后的手,嘶喊道,“母后….别打了….”
“别打了….是儿臣的错。”
“是儿臣缠着她不放的….”
武后当然知道是太平缠着不放,但只有责打婉儿才能让她长记性。
“吾告诉你多少次,莫要沉沦于情爱,你都当作耳旁风,屡教不改!”她将太平的手挣开,又向婉儿后背抡了一棍子,“还有你!自诩清冷自持,竟也陷于儿女情长,敢在内侍登门宣旨的当口,还做那等荒淫之事!”
婉儿伏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被渗出的血迹洇得斑斑点点。
额头抵在地砖之上,身子已有些颤抖,口中只道,“臣罪该万死….”
几棍子下去,终于歇了。
太平已是泣不成声,伏跪在地上也是浑身颤抖,口中喃喃,“儿臣不敢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最后是叫了禁军将上官婉儿抬回去的。
进了府,传了医官,解开衣裳才瞧见满身的伤。
烛光下,上官婉儿趴在软枕上还在笑,“这代价可是大了啊,今日出门就感觉眼皮直跳,果不其然….”
太平正坐在榻边拧帕子,闻言有些懊恼,“本想是小事,上一世我也常与你这般,也不见母后如此苛责,回回只是斥责罢了,今日…..”
“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她用帕子细细擦拭着伤口,还不忘絮叨,“我天,她怎么能下如此重的手,到底是什么失心疯啊….”
越解开衣裳看到那一道一道的紫红印子,越是忍不住絮叨,“她真是疯了,我就知道父皇走了以后,她七情失度,将一脑门子的气全撒到你身上了…..”
婉儿忍着疼,双手抱着后脑,“她哪里是七情失度….是气你不成器啊,你可别再拉着我荒唐了。”
见太平不说话,她又微微侧头,苦言相劝,“她召你去议事,你却在府中跟人纵欲,愣生生让满殿的朝臣等了近一个时辰,如此藐视皇权,实在是令人寒心,你是她最爱的女儿啊…..”
“想要重罚你,这般情境身边只有你这个女儿是最信任的人,终究狠不下心,不重罚又如何让你警醒,于是才下了死手打我….”
太平将手中的药粉撒上去,又用指尖寸寸抹开,“我真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我们亲近之人都有仇么,上一世我嫁个薛绍,薛绍被她饿死,这一世跟你在一起,不是喂你喝毒酒,就是将人打成这样,还有显哥哥的妃子,也是被她饿死的,旦哥哥的妃子是派你去毒死的,我们到底跟她有什么仇啊!”
婉儿眯着眼轻道,“我不知道她跟我们有什么仇,但我怕她。”
又侧头看太平,“你不怕?”
太平:“…….”
随即看着她假笑,“我不怕,我现在正想着拿着刀进宫帮你报仇呢,你信不信?”
婉儿被她逗笑,单手撑着脑袋回看着她点点头,“我信,你去吧。”
“明儿早上我就捧着宝册助你登基,咱俩一起进紫宸殿吃晨食。”
太平埋着头双手按在额头上,“你有病吧…..”
婉儿伸手摇了摇她肩膀,“你笑出来,别憋着….”
“待会憋岔了气,得不偿失。”
太平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在婉儿肩头上轻拍了一下,“烦人得人!”
“好好生着气,又惹我!”
诛杀刘祎之的敕令下达以后,朝中可以说是平静得很,无一人为他求情,自然也躲过了一场血雨腥风的诛杀。
朝堂之中,那些反对的声音终于消停了。
婉儿的伤养了大半个月,大好之后便被武后召回宫中居住,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
有时候,到公主府传旨时,会在赏赐的物件里边夹上一张纸笺,上边或是写着两句诗,或是一句打趣的话。
总之,太平很是受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
在垂拱四年的正月初一,明堂落成。
这座前后营建近两年的建筑矗立在宫城正南,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分三层,底层象四时,中层法十二辰,上层应二十四气,铁凤入云,金龙隐雾。
洛阳百姓在除夕夜便听见宫城里传来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整整敲了一百零八下,宣告着这座前所未有的万象神宫终于落成。
太平站在大殿中央,双手垂于身侧,微微阖目,等待着奏乐之声。
乐声起。
琵琶先入,一串轮指如玉珠落盘,叮叮咚咚地从乐班的位置流淌出来,在明堂高阔的穹顶下盘旋回荡。
紧接着羯鼓沉沉地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整个大殿的空气都随之一震,百官的酒盏中漾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她的双手自宽大的袍袖中探出,指尖在满殿灯火中微微翘起,像是拈了一朵看不见的花。
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来,在万树灯光之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羯鼓又响了三下,曲入中段,节奏陡然加快,琵琶的轮指变成了急急的扫弦,笙箫加入了旋律,乐声如潮水般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太平的舞步也随之变得凌厉起来。
她旋身时袍角飞扬,落地时双足却稳如磐石,整个人像是一棵在狂风中摇而不倒的劲松。
灯火在她周身流转,她像一朵深紫色的牡丹在夜风中骤然盛放!
每一次旋转与扬袖都恰到好处地踏在节拍上,与丝竹鼓点浑然一体,仿佛这支舞不是她在跳,而是音乐本身化成了人形。
百官看得目不转睛。
武后面容之上是难得的笑意,甚至拿过羯鼓亲自为她打起节拍。
位列使臣席位的各国来使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殿中张望,突厥的使臣对着吐蕃的使臣用不流利的汉话赞叹公主像草原上的一阵风。
倭国的使臣与高句丽的使臣看得最是认真,完全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大唐果然是天朝上邦大国!
有最伟大的建筑,最先进的技术,还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
终于。
羯鼓停,琵琶歇。
殿中静了一息。
忽然,满堂喝彩!
“彩!”
“善!”
甚至几名前朝老臣开始抬手抹泪,从前那些已经远离的盛世光景如今终于复苏了!
万国来朝,万象更新。
随着赞和声渐歇,内侍上前分赐天后赏赐的玉食。
酒过三巡后,鸿胪寺官员引各国使臣依次上前献物,突厥的贡良马,吐蕃的金器、渤海的本地珍果…..
待到新罗使者上前,却捧起国书伏拜在地,“天后….小邦地狭土薄,民多饥寒,听闻大唐的兆人本业,记录四时耕种,桑蚕树艺,农器水利诸事,使中原仓廪丰实….”
“今明堂告成,太后布德四海,臣代我王恳请天后,赐此书抄本一套,带回新罗,教百姓耕耘之法,广沐大唐仁政。”
话音落下,一旁的倭国使臣也坐不住了,赶紧上前,真怕晚了就赶不上趟了。
“倭国同求天后赐予农书…我国愿岁岁遣使奉贡,永为大唐藩屏。”
太平坐在下首开始向陛阶上的人递眼色,意思趁着此时人多又乱,母后顾不上,一起出去见一面。
上官婉儿一个劲给她摇头。
武后实在看不过眼,吩咐道,“婉儿,去把本宫落在九州池的那只羯鼓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