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
秋风萧瑟,公主府门前的排场却隆重过了头,大门豁然洞开,两队侍卫列阵以待,石阶上也新铺了波斯地毯。
这般阵仗,莫说是收个义子,便是当年给小郡主办满月酒,也不过如此了。
日头刚攀上东市的屋脊,各府的马车便已陆续到了。
来的人里头薛家族亲占多数,其次便是李家的宗室,纪王李慎开春时便被太后召回,已在洛阳待职数月,听闻太平要将薛绍的私生子认回去,翘首以待的要来瞧这场热闹。
还有辈分最高的韩王李元嘉,刚刚受了太后的三公官位,如今正是风光,下马车的时候头昂得都比往常高了几分。
便不谈鲁王李灵夔和霍王李元轨了,这二位也是宗室里说话掷地有声的长辈,今日也早早便到了。
但最让太平看重的,却是薛家的族长,薛克构。
此人辈分极高,论起来薛顗与薛绍都要唤他一声叔父,在薛氏宗族里是说得上话的真正长辈。
太平专程让上官婉儿在一门上亲自迎候,给足了这位老人颜面。
今日的宴席设在梅园中,九月的秋阳不骄不躁,温温地洒下来,正适宜在户外摆席。
梅园是公主府里最别致的一处院落,因院中植了数十株老梅而得名。
若是冬春之交来,满院的梅花次第开放,红的像火,白的像雪,暗香浮动之间,最是风雅。
可如今是深秋,梅枝上光秃秃的,只剩几片半黄不枯的叶子挂在枝头,瞧着有几分萧索,婉儿便命人在梅枝上系了无数红绸带,又挂了一盏一盏的小纱灯,远远望去,倒像是满树红梅提前开了,在秋风中摇曳生姿,煞是好看。
而院子正中用锦帐围出一方敞亮的席面,帐顶是织金暗纹的红罗,四角用竹竿撑起,竿顶各缀了一枚铜铃,风过时便叮叮当当响几声,清脆而不聒噪。
锦帐三面设了屏风,屏风上绣的是城阳长公主出降时的仪仗图,是婉儿特意让人在库房中翻找出来的,今日摆出来其含义不言而喻。
宾客们陆续如席,侍女穿梭其间引座奉茶。
锦帐之中,人声渐沸。
薛克构端坐席首,目光在那幅城阳公主出降图上停留许久,婉儿趋步上前,亲自为他奉茶,“薛公今日能来主持这场认亲宴,公主心中不知道多欢喜,一早的就交代我定要为您备下岷州茶。”
男子捻须浅笑,眉眼舒展,“公主能这般大度认下我薛家的子嗣,应当是我这个薛家族长该感激的,此言实在是折煞某了。”
婉儿还未语,不远处的韩王李元嘉忽然指着梅枝上悬的纱灯朗声笑道,“婉儿真是好巧思呐!秋日无梅,便造出一片梅林来,若是太后见了也得赞叹不已!”
两人目光都投了过去,鲁王李灵夔又大手一挥道,“这般心思,我瞧着比那真梅花还热闹几分,待会儿可得让那小郎君好好瞧瞧,他这位嫡母,可是用了心的!”
言及此,薛克构又问道,“婉儿,小郎君现在何处?这几年在外头听闻都是你照应着,某替薛家族亲再次拜谢了。”
跟着就想行一个大礼。
当然,被上官婉儿双手拦住。
可这一幕被在场的宾客都看在眼里,各自在心中也有了盘算。
“薛公不必如此。”婉儿扶起他后说道,“冬郎这孩子聪慧,生母教导得好,本早就该接入府中,奈何驸马的病一直不见大好,公主毕竟事务繁忙,一个奶娃娃入府她也盯不到眼巴前来,遂左思右想,只能忍痛将孩子养在别院中,如今好了,驸马归来,小郎君自然也是要认回来的。”
“这是我们的本分,薛公再这般客气,我真是不知如何自处了。”
薛克构是个极聪明之人,先前扬州叛乱时,便自请以支度使的身份随军,与李孝逸平徐敬业叛乱,如今在朝中也是深受太后所重用。
但太平不喜欢他,当年薛绍尚公主所传出的恶谚便是出自他之口,只不过如今迫于族中的压力,不管如何薛绍的私生子要想认祖归宗一定要过太平这一关。
而太平不光认回这个孩子,还摆了这般大的排场,无论如何也得上了这条船。
薛顗坐在薛克构下首,有些强颜欢笑,应该是他不知道此刻该哭还是该笑。
那是薛绍的独子,他这些年一直在长安洛阳两地苦苦寻找,如今终于认回来了,但却意味着薛家跟公主从此不管明年还是私下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了。
实在后患无穷。
这时候,梅园入口处便有了动静。
先是两名女官进入锦帐,随即便瞧见太平亲自牵着那孩子走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过去。
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郎君,穿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锦袍,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中衣,腰间系着玉带。
不算是顶富贵的装扮,但却收拾得很妥帖。
孩童生得极是周正,眉眼轮廓全然复刻了薛绍的清俊温润,眉骨清隽,眼尾微垂,没有半分孩童的顽劣莽撞,反倒透着一股超乎年纪的沉静。
而太平一身常服,未戴繁复珠翠,只簪一支素玉钗,素来凌厉张扬的眉眼今日敛尽锋芒,姿态温柔端庄,全然是嫡母持重仪态。
她缓步踏入锦帐,周遭嘈杂人声瞬息落尽。
太平并未急着落座,牵着孩童立于帐中正中,正对那幅城阳公主出降屏风,目光缓缓扫过席上众人。
最先起身的是薛克构。
他拂袖离席,躬身垂首,“劳公主费心抚育薛氏遗脉,今日送郎君归宗,全族感念大德。”
他这样一说便是定调。
今日不是公主收容外子,是薛氏子嗣归族,名正言顺,入谱归宗。
薛顗有些吃惊,不是说认义子么?
如今直接便定调为薛家血脉的归宗,这中间的差别可就太大了。
认义子,那是公主府的恩典,孩子姓薛不假,但即便是全洛阳都知道那是薛绍的私生子,族谱上不过添一笔义子的名分,算不得正经薛家子孙。
可归宗不一样。
一旦以薛氏血脉的身份入谱,这孩子便是薛绍名正言顺的子嗣,是薛家正儿八经的血脉传承,将来他就会是太平在薛家的话语权。
薛顗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去看薛克构,却见他这位叔父神色坦然,显然是早就与太平通了气,今日不过是当着宗室的面把这出戏唱完。
就不该信她!
薛克构转身环视席间,朗声道,“诸位薛家族亲,某有一提议,公主既为小郎君嫡母,又是公主主张将小郎君接入府中教养,不如便请公主赐一个大名,如何?”
首先附和的是韩王李元嘉。
他今日心情极好,新受的三公官位让他在宗室中的地位又拔高了一截,正愁没有机会在太平面前卖个好。
当即拍手道,“此举甚好,公主乃天皇天后嫡女,天下独一,这小郎君能得这样的嫡母赐名,将来想必前途不可限量。”
太平闻言也甚为欣喜,脑中闪过几个上一世膝下两位郎君的名字,薛崇简,薛崇训?
不好不好。
都不吉利。
“既然如此,便以崇字辈,单名一个隐字可好?”太平目光落在那系满红绸的梅枝上,“望这孩子这一生如梅花般含蓄内敛,却清正如雪,傲骨长存。”
隐,这是对薛家的敲打。
散了宴席,青鸾寻到在梅园廊下孤零零站着的冬郎,开口问道,“听说你是阿娘刚认下的孩子?”
家里面今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那个比猴子还精的小家伙早就从宾客还有侍女的口中拼凑出了冬郎的身世。
冬郎不语,只看着她。
“你是哑巴?”青鸾继续追问。
旁边的侍女轻言提醒,“小郎君,这是你母亲最疼的小娘子,也是你的妹妹,景阳郡主。”
“我….我叫冬郎。”他回答得怯生生的。
青鸾款款一笑,“原来你会说话啊….”
她边说边绕着冬郎走了一圈,“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地盘,你来了就得听我的,叫我大王!”
冬郎的头跟着她转,眼睛有些发晕,但还是照她的意思喊了一句,“大王….”
话音刚落,上官婉儿却出现在廊下,见了这情形老远便说道,“青鸾,别欺负阿兄。”
小女郎小跑着过去,婉儿将她抱起。
冬郎在后面替她辩解,“婉儿姑姑,妹妹没有欺负我….”
青鸾双手摇着婉儿的耳朵,“阿母,他也要一起去弘文馆读书么?”
婉儿看了一眼冬郎,收回神色,“去不去,还要看冬郎自己的意愿。”
“我想去,婉儿姑姑。”小郎君此刻倒没有方才怯生生的样子,“不管是去哪里读书….我都想去。”
灯罩下,婉儿坐在书案前揉着额心,“送冬郎去弘文馆读书,你如何看?”
太平正卸妆,从铜镜中看了她一眼,“不急,先让他在府中静养些日子,摸清了规矩,再入学也不迟。”
“倒是今日纪王去而复返,又留了一盏茶的时辰,提到胡州刺史裴光谋反一事。”
婉儿起身走到她身后,轻按肩头,“我知道这桩案子,佐史江琛挟私怨,剪拼公文作伪,诬告裴光私通徐敬业余党。”
“上一世这桩案子太后派下去三拨御史都无功而返。”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那个裴光跟纪王是不是连着亲戚的关系?”
太平点点头,伸手拉了婉儿的手腕,牵着她一同挪到软榻上歪着,随口道,“别停,再捏捏。”
雪团也摇着一身的赘肉跳上去,喵喵的冲着太平叫,意思是给我也呼噜呼噜。
太平拿指尖挠了挠它的下颌,继续道,“此案若是定了调,何止一个裴光,更是要牵连到纪王身上,我今日瞧着他左顾右盼的,思忖着心里肯定憋着事。”
猫享受地眯起眼,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婉儿笑道,“给它呼噜爽了。”
太平撩眼回望着她,意味深长说道,“怎么,嫉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