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要稳扎稳打

婉儿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太平倒也不躲,只听“嘶”一声,仰头枕在她腿上,从下往上地看着她,“报复心也太强了。”

手中又逗着雪团,笑着挑衅,“快,咬她一口,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雪团懒洋洋趴在太平腿上,正舒服得四仰八叉,哪里肯听她的命令,索性侧过头去装没听到。

自己闹去,莫挨我。

婉儿见这肥猫的懒样子,忍俊不禁,“平日好吃的白喂给它了,不听招呼啊。”

两人正打闹,外头门廊下便传来青梅的声音,“殿下,小郎君在大女郎院子里摔了,磕断了牙,糊了一嘴的血,您要过去瞧瞧么?”

太平闻言便起身,脚下赶了几步,婉儿也紧跟在身后,过去的路上才听青梅道出详情,原来青鸾叫着冬郎去她院子里边玩,起初倒也和谐,后边青鸾调皮将那只从小养在身边的青蛇拿出来吓冬郎,那孩子本就怕蛇,乍一见那青幽幽的细长东西盘在青鸾腕上朝自己吐信子,吓得拔腿就跑,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廊柱上,当场磕掉了半颗门牙。

郑嬷嬷瞧见立即传了府中的医官,又着人将冬郎抱去了宁园,呵斥在场的女官小厮都莫要在府中传闲话。

“那青鸾呢?吓着没有?”

婉儿刚问出这话,太平目光看向她有些诧异,意思像在说,你别太偏心了。

青梅道,“倒….没吓着,就是有些自责。”

“跟在身边的嬷嬷说,一直嘟囔着错了,错了,又问阿兄会不会死,非要跟到宁园去瞧着才安心。”

听完,二人也不再多言。

到了宁园,果真如青梅所言,青鸾正扒着门框不肯走,一张小脸上泪痕纵横,见着太平黑着一张脸,便知道这次闯的祸不小。

便泪眼婆娑地小跑着扑过去抱婉儿,含着哭腔开始认错,“阿母,我错了….”

“阿母…..”

“阿兄会死么?”

婉儿又是一把将她抱起,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珠,开始宽慰她,“磕了牙而已,尚且无碍呢。”

太平却是不依,当即吩咐人拿藤条来。

婉儿一听心下有些不愿,但碍于孩子在场不好驳了太平当母亲的威严,只能将青鸾放下来,让她规规矩矩伸手让太平责罚。

自己转身进了内室瞧冬郎的伤情。

那孩子靠在软榻上,面容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嘴唇肿得老高,见婉儿进来还是起身行礼,“婉儿姑姑。”

这时候,外面传来青鸾的哭声。

冬郎眼眸微微垂了下去,过了一息才道,“姑姑,不怪妹妹,是我自己…胆子太小。”

“而且磕掉一颗牙而已,不碍事,我知道妹妹没有恶意,她愿意跟我玩,往日庄子上的孩童….都不愿亲近我的。”

婉儿在房中的书案前坐下,上面正摆着一本尔雅,上面还有圈圈点点的痕迹,字迹工整。

“如今的年纪,尔雅读得懂么?”上官婉儿问道。

冬郎闻言,目光从她手边的书册上掠过,抿了抿有些肿的嘴唇,才道,“大半是懂的,有些诂训古奥,要对着注疏慢慢读。先生讲过的篇目都记下了,没讲的便自己先看,不懂的地方用笔圈出来,等次日再问。”

他说的认真,语气却不张扬。

这时候,外边的哭闹声也停了。

只见太平牵着青鸾的手走进来,小娘子的眼圈红红的,进门便自己主动松了太平的手,走到冬郎的软榻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

“阿兄,今日不该这般戏弄于你,我给你赔罪。”她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冬郎立即起身还了礼,“淇奥中说,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妹妹只是与我嬉闹,并无苛害之心,是我心性怯懦,惊惶失措才摔伤了自己,实在怪不得你。”

他缺了半颗门牙,说话微微漏风,字句却有理有据,小小年纪引经据典,温和得让人心软。

这是出乎太平意料的。

青鸾上前半步,伸手碰了碰他肿起的嘴唇,奶声奶气问道,“疼么?”

婉儿向太平使了个眼色,二人并行着走出内室。

“让冬郎入弘文馆读书吧。”

婉儿站在廊下,将方才二人已经谈定性的话又重新递到了太平跟前。

“整日养在公主府里,只埋头钻进书本,不出去与人打交道,日子久了,性情怕也养得孤僻了。何况….”她偏过头来看太平,“这孩子心性沉稳,读书又有根骨,若只拘在一方小天地里,实在可惜了那天赋。”

太平徐徐向前走去,“小郎君向来是不会顺着母亲的,何况我只是半路杀出来的一个嫡母,将来若是如同薛崇简一般,我不想追悔莫及第二次。”

“当年生产时,得知是女儿,你不知道我心中庆幸了多久,虽然教导青鸾严苛,但我是对她寄予厚望的,冬郎天赋高,但你是知晓的,男子最善于伪装,因为他们冷漠自私,将来他若是与我们不是一条心,不是多培养了一个敌人么?”

婉儿懂她的意思,她上一世,手握权柄,搅动朝堂,半生杀伐决断,到头来最痛的伤疤,皆来自亲生儿子。

“如你所说,我们都对青鸾寄予厚望,难道你不相信自己的亲生女儿有能力去拿捏一个冬郎么?”婉儿握住她的手,“或者她真的纯善至极,不懂拿捏人心,那难道不该从现在就开始学么?”

太平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次日,下朝以后,婉儿被太后单独召见到了紫宸殿。

殿中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婷婷地升上去,婉儿进殿时,太后并未抬眼看她。

倒是坐在陛阶上的青鸾洪亮地喊了一句,“阿母!你来啦!”

这一嗓子直接将满此案肃穆的气氛打破,婉儿抬眼一看,青鸾正坐在陛阶旁边的白玉台上,因为腿太短触不到地,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手中拿着一本论语,口中念念有词,“…..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婉儿在殿下刚刚行完礼,太后便开口问道,“青鸾,这句是何意思呀?”

孩童合上书,有模有样地解释起来,“先生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执政者依靠仁德施行治理,不用严苛政令强制驱使百姓,自身立身端正,百姓自然心悦诚服,归附顺从。”

太后又看向婉儿,“婉儿,你说呢。”

婉儿俯身行礼道,“郡主说的不错,德政历来是孔子心中的治国之策,但年岁久远,这样的句子众人皆烂熟于心,却被损耗得有些记不住了,臣心中尚感惋惜。”

青鸾从玉台上跳下来,仰头望着婉儿,“阿母,我只听过银钱损耗,身体损耗,为何书里的句子也会有损耗之说?”

“因为说的人多了,却做的人少了。”太后开口回答了青鸾的话,“一句话被念了千年,念到人人都会背,可背完之后照常苛政虐民,横征暴敛,久而久之,听的人便也不当真了,这便是损耗。”

青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小跑着上了陛阶,拿了案几上的玉露团。

太后几乎没有诧异,想来这是常有的事,甚至还吩咐端一碗酥酪上来,怕她噎着。

女官应声而去,婉儿便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太后,苏州长史孔祯上了札子,其中提到括户一事,成效颇为显著,仅半年便查出隐户三千余口,隐田四百余倾,而历时两载汇编修订的兆人本业全书已然定稿缮写完毕,臣想正可借如今括户初见成效之机,遣使分赴天下诸道州县推行落地。”

“此举正所谓是为政以德。”

这时,坐在旁边案几边的库狄秋开口说道,“今日太后便是让你过来商议如何推广兆人本业,这毕竟关于民生,要一着手就见成效,不能像论语一样,将政令也拖出损耗来。”

婉儿微微俯身,“臣在苏州时,多方考察过当地农情,先前各地隐户四散,荒地撂荒,大半是百姓不懂农法,官吏也无从劝农,如今有了这本农书,臣以为当择通晓农事,品行端正的在京官员,携正本前往十道,先至苏州,淮南,河南等已经完成括户之地,就地教习地方官吏依书劝耕,但为保京中官员离开后,地方官员懈怠,应当将农田开垦数目以及秋收收成列入政绩考核之中。”

顿了顿,婉儿又说道,“其次再命各州县誊录抄本,分发乡里里正,再由各县衙牵头,推行一人领多户的劝农管护之制,专治新近清查出的隐户安置难题。”

太后听了此举顿时来了些兴趣,“你详细说说。”

婉儿又道,“臣在苏州时,深感当地困扰于皇权不下县,不下乡的乱象,若是单由京中官员出力,那我们的官员走了之后,很难说里正会不会贯彻执行,所以臣想,朝廷的政策一定要直接落实到百姓身上。”

“臣想择州县应试士子下乡辅农,督导隐户垦田,年终勘验政绩,录入官档,凡农户出身的士子有务实农绩者,科考同等择优录取,卓异者得州府举荐状,即便落第也可以补吏,这般也可令寒门与乡野隐户互相成就。”

自然也能拉拢更多的寒门士子。

太后没有当即表态,这是关乎官吏任用的大事,若是推开来,引得士族不满,风险太大。

要稳扎稳打。

“遣京官携正本赴十道,先至括户已成之地,就地教习地方官吏。”太后缓缓开口,“其余的先不急,要先做出些政绩,再往别处推,比一味铺开来做要实在。”

婉儿抬手应“喏”,心中对太后将来的布局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于是开口道,“太后,还有一事,裴光谋反一案,已经在中书省压了快一个月了,说来此案确实诡异,裴光在狱中坚称‘书是光书,语非光语‘,但三拨御史下去查,也没个结果。”

“臣想,不如再派人下去一查究竟,也免得造成一桩冤案。”

若是没有太后刚才驳回的态度,婉儿是万不敢提这件事的。

上一世,她是在太平丧夫之后才渐入中枢,如今垂拱元年她也实在不敢赌太后的布局。

而方才太后驳回以农户士子辅农一事,她便得以窥见一层更深的心思,太后目下根本没有对李唐宗室及其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施以过分打压之意。

细想也不难知道,一方面是时机未到,《兆人本业》方才定稿,纵使立意深远,终究是纸上的东西,尚未在民间铺开,更谈不上发挥出太后所期许的效用,她要等,等这部农书真正落到实处,收拢天下民心,将根基握在自己手中,到时候要归置这些朝中的官员便是她最拿手的事。

而另一方面,武氏子弟目下在朝堂中的根基尚且浅薄,在州县没有实权,与军中也没有勾连,与盘踞百年的李唐旧戚相比,仍是稚嫩得不堪一击,所以还是需要些时间。

现在安抚李唐的举措仍然是重中之重。

那便让太平顺便送纪王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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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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