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蒙着脑袋就跟上了她

初夏,有一种理直气壮的鲜活。

廊下竹帘半垂,矮几上摊放着杨梅,枇杷,樱桃,西瓜,还有青李….

满满的山间野性,就像一记直拳猛地夯了上来。

“把这些果子都洗净,盛到一个篮子里边,瞧得舒服。”太平挽着披帛而来,目光扫过那满桌的琳琅,随意指了几下,“樱桃剔了核,西瓜只用中心那一小块瓤,切成指节大小的丁。别拿银盘子盛,去寻个竹编的浅篮来,前日婉儿不是带回来一只么?就用那个。”

青梅应声而去。

上官婉儿正执了一卷公文,半倚在软榻上细看,眉间还凝着方才读信时的思虑,听了她如此安排,不由一怔,随即笑道,“这是做什么?开果子铺么?”

太平拈了颗樱桃递过去,“先吃果子,旁的事待会儿再说。”

婉儿接过那颗樱桃,却没有立即入口,只将公文轻轻搁下,叹息般道,“郑嬷嬷来了密函,急得快上房了,你倒悠闲自得…..”

话音还未落,女官便回禀,宋璟求见。

“让他进来。”

宋璟跨入廊下,行了礼。

俯身单刀直入说道,“殿下,您让臣查的那几处货栈及庄子确实都由人用寄庄和倒签假契的方式,过到一个叫钱二郎的人名下,替他操办此事的,正是孔祯荐来的那个老吏,钱益。”

廊下静了一瞬。

帘外的蝉声忽然噪了起来,一阵密过一阵,像是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除此之外,自武尚书到苏州以后,孔大人便时常拜会,也不知晓二人到底在勾连些什么。”

太平轻笑一声,“孔祯是地头蛇,武三思是过江龙,他们二人勾连也不算何稀奇事。”

说罢看了婉儿一眼,示意她将手中密函递给宋璟。

看过后刚刚抬眼,宋璟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便起了聒噪声。

那声音来得突兀,先是有人在廊外低促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在争执,隐约能听见“都督府”三个字。

青梅快步出去,不过片刻便折回来。

“殿下,”她福了福身才回道,“是陆景初陆大人身边的书吏,说是周兴,就是武尚书从洛阳带来的那位司勋郎中,今日一早带了人去司仓参军陆大人的官廨,说奉命清查逆党余孽在府衙中的内应,把陆大人拘了,连同司仓曹的案卷也全部封了。”

宋璟霍然起身,“凭什么?”

青梅道,“周兴说,陆大人举荐的那几名协助清算的旧吏,其中有一个是朱家从前的账房,既已查出与逆产侵占有涉,那举荐之人也脱不了干系。还说陆大人当初没有及时将这些人的底细上报,便是有意包庇。”

宋璟又看了一眼密函上写着的,孔祯曾在半月前上书太后,弹劾太平在江南以善后之名,行私养之实,借清算逆产之机,将田庄,货栈,码头邸店尽数纳入囊中,名为代管官产,实则自建财赋体系。

其言外之意,是太平欲在江南坐大,另立府库,自成一体。

廊下静得只剩下蝉鸣。

女官们手提着竹篮进来,轻手轻脚地将果子一一码好。

荷叶碧绿垫底,杨梅紫红,西瓜瓤粉盈盈的,煞是好看。

“宋大人提一篮子回去罢….”太平开口道,“再送一篮子去陆大人的住处,就说是本宫赏的。”

这是要让他去与周兴周旋…..

宋璟稍一转身还未回头,婉儿又接着说道,“让我身边的女官郑微陪着你去。”

此时日头已西斜了,婉儿却起身掸了掸衣衫,“臣应了顾清去庄子上瞧瞧,公主要同行么?”

两人没有带仪仗,骑着马,只让岑引和李偲跟着护驾。

出了城,官道两旁的水田里,秧苗已插下半月,一行一行绿得齐整。

风从秧尖上拂过去,掀起层层浅浪,一直漾到远处的桑林边上。

顾清立在田埂上,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正拿着量田的绳尺,弯腰记着尺寸。

太平猛地挥了一鞭,策马疾驰过那片刚插了秧的水田,溅起的泥点子打在桑叶上,簌簌地响。

身后的人也依样地赶了上去,一众人在田坎尽头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又落下。

女子转头仰望,看到太平端坐在马上,夕阳正从她身后沉下去。

天际被烧成一片浑然的金红,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到她微微昂起的下颌。

就这样张扬地闯了进来。

上官婉儿随侍在身后,轻眯着眼,同样的夕阳映照在她身上却是不一样的风景。

宛若一裹素绢,绘了一层张扬的红,修得那轮廓更加得温润。

众人齐齐行至顾清跟前。

太平扬了扬手中的马鞭,鞭梢朝向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回头看着顾清,似笑非笑,“你特意把婉儿请来,就为了让她看这一片荒地?”

顾清双手合拢行了个揖礼,只应了一个字,“是。”

是?

太平的笑意凝在脸上,马鞭在她指尖轻轻转了半圈,没有说话。

婉儿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向前迈了一步,动作不大,却恰好挡在了顾清与太平之间。

她朝太平微微俯身,语调仍是惯常的不疾不徐,“殿下,顾清一介平民,不懂御前应对的规矩,臣回头自会责罚。只是眼下,还是先让她把这块地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为好。”

日头渐渐西沉,透出一片将黑不黑的青灰。

远处庄子上开始亮灯,太平徐徐走在田坎边,“也罢,你且说说看。”

顾清这才开口,“这块地原是朱家的地,清算名册上写着六十亩,实地量出来却有七十五亩多,多了将近十五亩。”

“我今日在此又复核,确认丈量数字精准,本以为是寻常的隐田,但跑到庄子上的佃户询问,知晓多出来的十五亩,如今却不是朱家人来收租。”

言到此,太平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个什么意思?”

顾清继续道,“随即我便访查了这一片的佃户。几乎家家户户都交三份租,一份给朱家,一份给里正,还有一份,连佃户自己也不知道是交给了谁家,只知道每到固定的时节,便有人上门来收,从不落空。”

“此事从高宗时期的咸亨年间便是如此,甚至年代久远。”

上官婉儿在田坎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望着那肥沃的水田久久才问道,“一块地,交三份租,还能糊口么?”

顾清道,“勉强,饿不死吧。”

太平任由没管裙裾边的泥点子,继续向水田中心走去,“种地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地,交租的不知道把粮交给了谁,忙活一年,就图个饿不死?”

此时,天已黑尽了。

月光落在水田上,清泠泠的,被夜风拂成一池碎银。

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太平突然问道,“此刻回城也来不及了,可有留宿的地方。”

顾清一愣,随即道,“我….通常是留宿在佃户家中,只是诸位….”

“恐怕不妥。”

太平转头道,“我们有何不妥?”

顾清:“你们人太多,过于叨扰。”

上官婉儿:“……你闭嘴吧。”

李偲叩开了田坎边一户人家的门,那院子瞧着比周围几间土屋都齐整些,院墙上抹过新泥,檐下挂着几串干桑葚。

开门口后,他递上几串铜钱,便让一行人留宿。

众人进门便觉出不同,旁的人家院心里堆的是稻秆农具,这户人家却在墙根下辟了晾架,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切成段的石斛,檐下竹匾里还摊着粒粒饱满的芡实。

而院子里也没有寻常农户那股秸秆与鸡粪混在一起的浊气,倒浮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药草清苦。

别人种粮食,她家种的是药材。

户主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妇人,姓姜,夫家姓曹,庄上的人都叫她姜娘子。

她男人前年夏天死在渠里,给稻田放水时跌进去的,那以后曹姜氏没改嫁,守着几十亩药田和两个孩子,过了三年。

日子竟还富足。

这个苏州有点东西,太平独自在心中思忖。

“坐吧。”姜娘子将众人引入院中就自顾自的去了灶房,“我去烧水。”

廊下有两名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子在炮制草药,见着来人纷纷起身,怯生生地望着这一行锦衣褶服的不速之客。

上官婉儿款步过去攀谈,几轮交谈便得知她们并非朱家的佃户,而是自己经营着阿耶留下来的田地,故而与庄子上的旁人是不同的。

“整个庄子上,只有我家这几十亩地生得出这样成色的石斛。”姜娘子两手端着吃食走到廊下,也不拘礼,一边摆碟一边说,“去岁梅雨汛得厉害,田里淹了大半,朝廷的赋税却一文不减。朱家那头便三天两头上门来,又是哄又是压,想让我把这几十亩药田抵给他们。”

她将最后一碟腌梅推到太平手边,直起腰来,语气平淡,“可我哪有那样好打发。往岁的积蓄,多少还攥着一些,再怎么艰难,也不能叫他们白白占了去。”

婉儿与太平对视一瞬,去岁江南道何时向朝廷报过梅雨汛?

“那去岁庄子上被朱家拿了田的,有多少户?”太平问道。

姜娘子抬头看向她,目光开始警惕。

这群人衣着鲜亮,不似普通百姓,怕惹上不必要的官司,于是半晌不见再答话。

李偲向前迈进一步,冷道,“问你话如何不答?”

太平摆摆手,不再提这话头。

次日只遣了人去州库,调去岁的田亩变更文书来看。

再说宋璟与郑微到州狱见到陆景初时,已是受过酷刑的模样,他披散着头发,半靠着囚室的土墙,身上的衣衫沾着半干的血迹,与皮肉糊在一起….

宋璟在栅栏外面站住,面容没有什么表情,他心中了然,此人是做了公主手中出头的枪。

郑微将手中的篮子搁在地上,直起身后说道,“这是公主吩咐带给你的,你毕竟是司仓参军,朝廷官员,周兴即便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太过火,其余的事,自有公主在外斡旋。”

男子听了此话,眼中闪出光芒,起身向前爬了两步,仰起头,眸中含泪,“公主救救我…..日日夜夜的酷刑,实在是熬不住了….”

郑微道,“你且告诉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公主心中才有数。”

陆景初声音沙哑着说道,“朱家旧时的老账房诬陷我授意他隐匿庄子上的几处私庄,连同着庄子上的庄头也做了证,我…..我真的是百口莫辩啊!”

郑微横了他一眼,“百口莫辩就不辩了?亏你做了个司仓参军,他们不过是叛党家奴,若非公主开恩不牵连,岂能在此兴风作浪?”

“周兴若是能以此定罪,你早便按律处置了,如何还会对你日夜逼供?”

宋璟在此时也开了口,“周兴手里的证据,没有一样经得起查的。旧账房是朱家的人,朱家是逆党,逆党家奴攀咬朝廷命官,凭这一条,到了州府堂上,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至于庄头,既不是官,也不是吏,连户籍都不在州府的名册上,他的话,又如何作得了数?”

“这桩案子,本就不符合程序的。”

陆景初闻言又央求道,“那便让公主救我出去罢!”

“否则我当真是要死在这里了。”

郑微道,“公主如今处境也是艰难,朝廷大军已北归,苏州长史孔祯与她本就不是一条心,扬州官员倒忠心,但也是自顾不暇,即便如此,公主也是在为你多方斡旋,只待时机。”

言罢,宋璟见他有灰心之状,又道,“你若不认还有一线生机,若认了,公主便也是爱莫能助。”

走出州狱,宋璟道,“那陆景初是个软骨头,扛不过去的。”

郑微笑了笑,“死一个司仓参军对公主有何碍?”

顿了顿她又说道,“但若是周兴受武尚书之命冤死一个七品官员,那对公主又有何益?”

宋璟闻言顿时急了,脚步追上她在身后道,“公主怎会这般?你莫要妄加揣测!”

女子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向前走着,“宋大人这般仓皇为她辩解,莫非是…..”

她深深看了一眼宋璟,并未说出后边的话,但意味已再明显不过。

男子顿时有些窘迫,但他并未反驳她那句话,而是依旧道,“公主并非是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她心中之丘壑并非是你能揣测的。”

郑微轻笑,“你认识公主多久?你知晓她私下在爱人身边是何模样?你知晓她为收拢一名官员会如何算计筹谋?你又知晓她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到底会牺牲什么?”

顿了顿她回头看宋璟,“更重要的是,你知晓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一无所知。”

蒙着脑袋便跟上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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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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