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殿下必须站在光里

苏州吴县出了一桩案子。

案子本身不大,却因告状的人特殊,递状子的方式又刁钻,竟一路从县衙递到了州府,最后落到了长史孔祯的案头。

告的是姜娘子。

状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姜娘子以次充好,将寻常石斛掺杂在贡品级石斛中出售给药商,又以山药泥混充芡实,谋取暴利,败坏苏州药材行市的名声。

状纸末尾,还附了一份画了押的证词,是苏州府最大的生药铺掌柜所写,言之凿凿,说去年从姜娘子手中收的几批石斛,掰开看芯子颜色不对,药性不足,害得他们被扬州那边的买家退了货,赔了一大笔银子。

更巧的是,状纸送进州衙的那一日,周兴正带着人在吴县清查逆产田庄,听到这桩案子,当场便叫人把姜娘子拘了,说她行此欺诈之事,须得捉拿严审。

消息传入驿馆时,太平正与上官婉儿用晨食,闻言后二人均沉默许久。

周兴先拘了陆景初,如今连一个只与太平借宿过一晚的农妇都不肯放过,这不是在告诉整个苏州,太平公主在这里毫无威信可言,是个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么?

上官婉儿放下手中的银盏,起身没有二话,只道,“派人去州衙告诉孔祯,公主听闻姜娘子一案事涉药材行市的信誉,关系民生,颇为关切。此案既是告到了州府,便应按州府的规矩来办,应当堂对质,公开审理。”

又看向太平,“还请殿下发令旨,将扬州的药商和洛阳的司农寺药官请到苏州来。”

“只要能收到在开堂前收到司农寺的回函,我们便还有胜算。”

太平向后倚靠在圈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宋璟呢,今日如何不见他?”

郑微道,“回殿下,宋大人自州狱回来后便一头扎进了录事司,已有几日不曾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许是在查陆景初那桩私收田庄的案子。”

言及此,特意看了一眼上官婉儿。

太平没有留心她这个举动,只当即发难,“把他撤回来,我何时让他去插手陆景初的案子了?”

“让他跟着崔珩去查姜氏那桩案子,旁的事我自有主张。”

晌午刚过,宋璟便冲入驿馆,见着太平在廊下逗弄小郡主,又敛了些气息。

他整了整衣冠,在阶下站定,行了礼,尚未开口,太平便命人将郡主抱走,淡淡道,“几日不见,宋大人气势汹汹而来,所谓何?”

宋璟被她的目光静静地盯着,原先那股子亢奋的气焰不知不觉被压下去几分,深吸一口气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沓誊好的案卷,双手呈上,“殿下,这是臣查阅陆景初一案的始末,如此低级的诬陷,本就是站不住脚的,如何不与那孔祯辩个分明!”

太平没有接过那份案卷。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把给郡主扇凉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落在宋璟脸上,静了许久。

廊下的蝉声一浪高过一浪,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地凝重。

“宋璟。”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方才让郑微给你传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当一回事?”

宋璟举着案卷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是没听见,他是觉得陆景初的案子明明漏洞百出,旧账房是逆党家奴,庄头连官籍都没有,那份所谓的誊抄本连存档编号都对不上,这样的案子,凭什么让周兴审了这么多天?凭什么让陆景初在牢里受那些刑?凭什么公主连辩都不辩?

“殿下,陆景初在州狱所受之刑,臣亲眼所见,他是朝廷命官,却受酷吏如此折辱,难道我们要坐事不理么?他当初为公主力排众议,冲锋在前,如今被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难道就要平白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么!”

他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快,像是这些话在胸中挤压已久,现今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了。

“殿下让臣去查姜氏的案子,臣领命。但陆景初的案子不是臣要碰,而是若周兴从陆景初那里拿到公主指使私收田庄的口供,莫不是也会牵连到公主!”

“本宫说过,此案本宫自有主张。”太平将团扇搁在膝上,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一个小小司仓参军还牵连不到本宫头上!”

宋璟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言道,“公主的意思是,陆景初的命可以成为与武尚书博弈的筹码么?”

太平横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宋璟又看向一边的上官婉儿,只见她始终低头不发一言。

这时正午的日头悄悄挪到了廊下,像一盆炭火,直直地烤在男子的后背上。

汗贴着额角慢慢向下淌,他不死心地又问道,“殿下是要让陆景初死在牢里么!”

“放肆!”

太平脸色骤变,抬高声量呵出这两个字,方才的蝉叫愈发明朗,顿了一瞬又道,“说完了就退下。”

“臣没有说完。”宋璟没有退,也没有低头。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没有折断的梁,“陆景初若死了,周兴手上就多了一条逼杀朝廷命官的命债。死无对证,案子成了死案,那份漏洞百出的誊抄本拿到洛阳御史台,太后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可若是太后不信,那武三思荐来的酷吏在江南逼杀七品朝廷命官,证据不足便私设刑堂,这条罪名,够不够弹劾一个兵部尚书?够不够让武三思退出苏州?够不够让太后重新掂量掂量,这江南道到底该交给谁来收拾?”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看着太平的眼睛,问出了他这辈子最放肆的一句话,“殿下等的不就是这个么?陆景初不死,这步棋就走不成。陆景初死了,殿下才能翻掉整张棋盘。臣说得对不对?”

上官婉儿此刻才终于缓缓开口,“宋大人,崔珩在城外等着你探查姜娘子的案子,陆大人的命是命,姜娘子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宋璟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什么,想开口却被上官婉儿打断,“去查查看,兴许有转机呢?”

宋璟走后,太平也终是察出不对,直接向上官婉儿发难,“他听了谁的蛊惑,跑过来这一通慷慨陈词,我是什么冷血无情的疯子么?拿着人命当棋子?”

上官婉儿轻挑了一下眉,又抿了一下嘴唇。

太平见她额头沁出细汗,轻摇着手中的团扇,“怎么了这是?”

“莫是….有事瞒着我?”

话落,便瞧着眼前的人牵出一抹极牵强的笑,只听她说道,“是我….派人蛊惑的他。”

那只摇着团扇的手停了,主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噢?”

“这是怎么个说法?”

上官婉儿轻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袖,开始娓娓道来,“宋璟这个人,刚正,极重风骨,当年你以人格魅力打动他,让他心甘情愿附你骥尾,这样的法子固然磊落。”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太平,“可是,磊落是给君子看的。宋璟是君子,正因他是君子,才更容易被人用道义二字牵着鼻子走。”

“他能被你的道义感召,来日便也可能被别人的道义蛊惑。如今他在你身边时日尚短,忠心虽有,却未经考验。来日若有人以更冠冕堂皇的名义离间,以他的脾性,未必不会动摇。与其等别人来撬这个墙角,不如我们先把这堵墙夯得再实一些。”

太平手中的团扇重新摇了起来,“所以你派人挑拨,让他误以为我是要将陆景初推出去作打击武三思的筹码,让他对我心生芥蒂。”

上官婉儿点点头,“若是他沉默地从你身边离开,那你从起初便是看错了人,他也不值得再与我们一同走下去。”

“但他没有。”婉儿目光平静,但能看出欣慰,“他冲进驿馆,当着我们的面慷慨陈词,把拿人命当棋子这样的话都骂出来,证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甚至比我们想象中更重。”

“那些话不是离心,而是对你的期盼。”

太平静静看着她,接过话头说道,“所以你让他去查姜娘子的案子,设计用这个案子攀扯出孔祯在苏州隐田的勾当,到那时自然许多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婉儿点点头,“等陆景初从州狱中出来,宋璟便会知道自己今日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他会愧疚,愧疚得无以复加,他会明白,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用最卑劣的揣测去度量了一个最磊落的人。这种愧疚,比任何赏赐与恩典都来得牢靠,到那时你不必敲打他,他日后也会用加倍的忠诚来赎今日这几句诛心之言。”

太平将团扇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可是婉儿。”她许久才开口,“若是我真的打算牺牲陆景初呢?若是我真的没有别的法子呢?”

上官婉儿抬眼直视着太平,目光坦荡,“若如此,那我一开始便会指引宋璟相信这是我布的局,让他来恨我便是,殿下不必担半分不磊落的名声。”

两人沉默一瞬,上官婉儿又说道,“我是殿下的幕僚,本就该行于暗处,而殿下不同,殿下必须站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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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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