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是什么呢?
乱世之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一句看似玩笑的话,让刘延嗣又紧张起来,李思文甚至也用余光去偷瞟他的脸色。
这是在暗指他们与反贼有着说不清的勾连么?
刘延嗣的身子伏得更低,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边,“上官大人说笑了,臣只是一介武夫,粗鄙不堪得很,对经济命脉之事一窍不通,只因公主问起,臣…才发出几句胡言乱语。”
“实在不中听得很。”
太平依旧一言不发,只垂眸拨弄着腕间一枚温润的玉镯,仿佛周遭的对话与她无关。
宋璟上前半步,清隽的面容上带着惯有的端肃,“刘大人,江南物产丰富,宋某早有耳闻。只是今日方知,竟丰饶到八十万贯的现钱,在大人这里,竟是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轻巧巧便能筹措出来。”
“不知是哪一家的豪商,有此等泼天的财力与胆魄?宋某不才,倒真想见识见识,也替朝廷记下这份急公好义的心意。”
言罢,太平与婉儿的目光都落在李思文身上。
沉甸甸的审视,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敬业大军洗劫,城中哪位富商没有遭殃,如今战火才熄两月,谁能轻轻松松拿出八十万贯现钱?能拿出来的,要么是提早得了消息将钱财转移藏匿,未受损失的,要么就是在叛军来时,行了方便,得了保全的。
无论哪一种,都是逃不脱的叛贼罪名。
李思文是明白了,公主此行是安抚与清算并行,他的拙劣试探,已经是弄巧成拙了。
他身子深深地俯下去,声音平静,“回殿下,方才刘司马所提八十万贯之数,臣在此之前,闻所未闻。臣忝为润州刺史,于城中大户家资虽有粗略掌握,但经此战火浩劫,各户资产,尚需时日详查。刘司马所指,究竟为城中哪家豪商,竟能在此时仍有此等急公好义之巨资。臣,实不知情,亦愿闻其详。”
这是要与刘延嗣撇清关系。
话音刚落,便有驿馆随从回禀,江南道大总管黑齿常之求见。
“宣”字刚落下,便听到一阵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只见一位腰佩长刀的高大武将龙行虎步而入。
他年约五旬,面庞黝黑,留着浓密的髭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顾盼间自有久经沙场的悍勇与威势。
刚入庭院,便带着一股子直率的力量感向上位行礼,“臣黑齿常之,拜见公主殿下!”
整个院子方才低落到冰点的气氛,倒让他盘得活泛起来。
太平与他客套几句后,黑齿常之便说明来意,“殿下,徐敬业虽伏诛,大部叛军亦已剿平,然溃散残部与趁机作乱的流寇仍隐匿州县,祸害乡里。而且战乱之中,多有地方豪强乡绅,假借清剿附逆,安置流民之名,行兼并田土之实。若不加遏制,恐失地流民愈众,再生祸端。”
他顿了顿又说道,“故此,臣冒昧前来,恳请殿下明发钧令,着各州县官吏协助于我,逐县核验战后户籍,厘清人口流散,同时严查田产非法变更,遏制兼并之风,此乃安定地方,收拢民心之意。”
这只是小规模的战乱,不过两月便出现土地兼并之风,可见江淮的根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太平心中震动,却揉了揉额角,“黑齿将军忧国忧民,所言皆中厉害,本宫深以为然。只是,本宫毕竟怀着身子,一路颠簸,精力实在不济。将军所请核验户籍,清查田产诸事,千头万绪,需从长计议才是。”
她说着,由婉儿搀扶着,缓缓自软榻上起身,“待本宫稍事歇息,缓过这几日精神,再与将军及诸位大人,详细商议,如何?”
当夜,润州驿馆灯火渐熄,只余太平下榻的内院仍亮着几盏孤灯。
婉儿带着岑引换上一身简便骑装,悄无声息地自侧门牵马而出,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润州清冷的石板路上,几近无声。
她要去扬州寻到苏娘问个清楚。
扬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地方豪绅在战乱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为何叛乱平定两月,地方上的乱象反而愈演愈烈?
但她赶到扬州城时,也是一片狼藉,甚至比润州更显破败。宵禁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残破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
这座曾经最繁华的咽喉之城,如今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在夜色中沉默的喘息着。
岑引牵着马扫视着这一切,不禁说道,“这般模样,苏娘一个女子,带着一群女童该到何处去安身立命?”
婉儿听后也是心头一紧,不由加快脚步,在迷宫一般的陌巷中穿行。
苏娘留下的信中曾提及,女学名叫澄园,位于西市一处闹中取静的角落。
两人在迷宫般的街巷间寻觅许久,几乎要以为那地址有误,才终于在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尽头,瞧见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面以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着澄园二字。
是这里没错了。
叩门声在巷子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门内许久也没有动静。
婉儿又叩了一遍。
依旧是一片死寂。
“砰!”
岑引并无耐心叩门,肩头猛地发力,直接将那扇并不算厚重的木门撞开。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庭院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可见从前主人用心。
假山竹石错落,回廊曲折,只是此刻,假山倾颓,竹石散乱,回廊的栏杆断了几处,窗棂破损,地上散落着撕碎的书页和打翻的砚台,一片狼藉。
显然,这里曾经历过一场粗暴的搜寻与破坏。
婉儿悬了一路的心,此刻直直沉了下去。这般光景,苏娘她们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吹亮火折子,两人向深处行去。
忽然,一粒小石子破空飞来,“啪”一声打在岑引肩头。
岑引猛回首扫视四周,手已按上腰间短刃,“谁?!”
只见内室通往后院的廊柱阴影下,立着一个约莫**岁的女童,身形瘦小,衣衫脏破,小脸上满是戒备与愤怒。
她手里还攥着几颗石子,见岑引看过来,非但不惧,反而又扬起手,将石子用力丢过来,口中喊着,“坏蛋!出去!”
“你们这些坏蛋!快出去!”
婉儿款步走了过去,半蹲下身子道,“你是花奴对么?”
女童丢石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但脸上的警惕依旧没有消失,只抿着嘴不应答。
婉儿又耐着性子补充道,“是你们的女先生苏姑姑告诉我的,我是她的朋友,花奴能告诉我她现在人在哪吗?”
见来人是两名女子,说话又和善,花奴的警惕性终是降低了些,手慢慢放下来,口中含着委屈,“苏姑姑…苏姑姑被人带走了。”
“还有阿姊她们都被带走了….”
婉儿心中又是一紧,她口中的阿姊便是澄园中年龄稍大的几位小娘子,天资聪颖,一直受苏娘教导。
她们不仅识文断字,更因苏娘的关系,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公主府在江淮的暗中事务。如今竟被人带走了?
李孝逸的人做的?
还是魏元忠派人做的?
此事是不是冲着公主来的?
“花奴别怕,告诉我,那些人都穿着什么衣服?”婉儿尽量安抚着她说出带走时的情形。
花奴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他们…穿着暗青色的短打,扎着绑腿,看着凶得很。”
短打…那便不是朝廷的人。
听起来更像是豪族私兵的本地势力。
抓了苏娘,唯一的目的便是想要将她手中代公主打理的漕运码头与仓库田产全部都占为己有。
好大的胆子啊。
次日天亮以后,扬州大都督府门口便站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女子抱着个女童上官廨告状。
片刻,便聚集起了三三两两的百姓在一边看热闹。
未几,府门缓缓开启,值守的胥吏见到门外情形,也是一愣。
只见那绯袍女子这才上前一步说道,“烦请通禀,上官婉儿,携民女花奴,有要事呈报,事关润州乃至江淮安定,请李将军一见。”
吏员不敢耽搁,匆匆而去。
不多时,一名青色衣袍的文吏匆匆走出,俯身行礼后说道,“上官大人,将军里边请。”
昨夜上官婉儿一夜没睡。
高兴极了。
她本就找不到机会去打开江淮局面的口子,谁知道地方势力竟然抓了苏娘。
起了个大早就抱着孩子去告状。
走到内室的时候,魏元忠有些无奈,分明听说公主下榻在润州,想着过不了多少时日,她到扬州一交割便能回洛阳,怎么上官婉儿这个活阎王连夜就跑到扬州。
直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婉儿进了内室也没跟他们客气,张口就说道,“二位,这孩子家中的姑姑,自朝廷大军入城后便失了踪迹。她名唤苏娘,晨起我在坊间询问,方知此女在扬州颇有清誉,绝非默默无闻之辈,想找出来应当不难。你们快派人吧,寻到了也好安抚民心。”
魏元忠毕竟跟她在长安洛阳都打过交道,她这几句话中的言外之意自然听得出来,人是在他们进城之后丢的,那便是他们失职,又在当地颇有名气,若是寻不到,那怕是会有民怨。
李孝逸从前本是宗室的边缘人物,受武后擢升才担任了左玉钤卫大将军,为讨伐李敬业寻个师出有名,此前自是不知道朝中的那些盘根错节。
但见魏元忠对这位女官如此恭敬,便一口应下来,“上官大人,您放宽心,我一定来人去寻,寻到了便告诉您。”
婉儿一听,笑意缓缓展露,将手中的女童放下,抬手行了个揖礼,“那便有劳将军了,还有这个孩子恐怕也要交由你们照料,我今日还得回润州侍驾,带着她实在不方便。”
二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魏元忠不由说道,“李将军啊…你应得太快了,莫是要被这个才女给算计进去咯。”
李孝逸眉头一拧,样子难看得跟鬼一样,“诶…魏大人,我是瞧着你对她毕恭毕敬才应下的,何况…不就找个人么?”
魏元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将军可知她要找的是何等人物?背后又牵扯着哪方势力?这些一概不知,我们便贸然伸手去寻?”
“我们的差事已经完了,只等着公主一到扬州,与她交割完毕,便回洛阳跟天后复命领赏便是。可眼下呢?被她三言两语,生生拖进了这地方豪绅的浑水里。将军细想,这哪里是寻人,分明是借你我之手,去碰那些盘根错节的钉子。”
他说到这里,见李孝逸还是无动于衷,索性将话说透,“你知道公主为什么呆在润州停下来么?本意就是争取一个和缓的时机作铺垫,如今我们将自己搅和进去,她如何会甘愿让我们利落抽身?”
李孝逸愣愣看了看旁边的女童,“但那小娘子不是这孩子的姑姑么?”
魏元忠只想一头碰死在大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