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你该在这乱世中当个枭雄

半晌,才听婉儿哑着声音说道,“月儿…我们商量个事好么?”

“你下次…能不能别总咬同一个地方了?那块皮肉都快被你磨薄了…实在疼得紧。”

太平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肩头,语气带着些懊悔与怜惜,“疼为什么你还不长记性…”

“我以为是因为你皮厚来着。”

婉儿:“……”

罢了罢了,去想法子吧。

横竖是说不过她的。

“那…我们能不能退一步?”婉儿重新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让太后将青鸾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如此,便不必担忧宫人懈怠了。”

太平几乎是立即就摇了头,“跟在母后身边耳濡目染皆是权谋制衡,一个稚童,早早浸染这些,我怕她失了本性。”

婉儿开始沉默。

让武后改变主意,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若是太平执意不放心,那她便只能留在洛阳照看青鸾,但太平怀着身孕,长途跋涉到扬州,她实在放心不下。

终于,婉儿的声音低低响起,“青鸾那孩子,本性纯良剔透,我信得过她的心性,也信得过太后。我去求太后,请她将青鸾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照料,太后再是再是威严,终究也是她的阿婆。”

“路途遥远,风霜难测,生产时身边总要有个全然信任的人。若你路上有个什么闪失,我跟青鸾往后该怎么过,你也总得为我们想想才是。”

太平看着她眼中极力压制的忧惧,终是开始犹豫,背过身说道,“没见过你这般痴缠的人。”

离开洛阳那日,青鸾裹着厚厚的锦裘,被郑嬷嬷抱在怀里,小脸仰得高高的,一眨不眨地望着缓缓离岸的官船。

船头,太平披着大氅,身影挺直,目光穿越水雾与距离,牢牢锁在女儿身上。

婉儿站在她身旁半步之处,面色沉静,唯有衣袖下的手紧紧拽着太平。

没有哭喊,没有挣扎。

青鸾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船变成水天之际的一个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甲板上的人影。

太平始终站在船尾,望着洛阳方向,直到两岸景色变换,码头彻底消失在蜿蜒的河道之后,婉儿终是将她劝入了船舱。

裴愔细细诊过脉,收回手道,“公主脉象从容有力,胎气稳固,并无虚浮扰动之象,尽可安心。”

婉儿立在旁侧,轻声追问,“那…可能推算出临盆之期?也好早作安排。”

裴愔略一沉吟,答道,“依脉象与公主月信推算,大约在二十日前后。”

二十日。

婉儿在心中默算着行程。

官船顺流而下,若不遇阻滞,二十日后正该行至润州地界。届时在润州驿馆停靠,就地布置产室,调集稳婆医官,倒是个稳妥的选择。

她抬眼望向舱窗外浩渺的烟波,目光沉静,心中已开始思量润州的人事与物用,以及如何将这场分娩转化为踏入江淮的一个柔软而有力的姿态。

船只平稳地航行在运河上,日子一天天过去。

婉儿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二十日航程之外的润州,她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润州刺史及地方官员的文书,字斟句酌。

她思索着待文书发出后,润州官场的反应速度,以及为迎接公主与筹备产室所调动的资源,每一个细节都将成为她眼中评判的尺度。

谁尽心竭力,谁敷衍塞责,谁又过度逢迎…这些便是在踏入扬州权力场前,一次不动声色的阵营初分。

除此之外,一旦太平在润州驿馆住下待产,等到消息传开,不仅润州本地官员,扬州乃至邻近州县的刺史,别驾,司马,以及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士绅豪族,必然都会闻风而动,携带贺礼前来道贺。

这看似繁琐的应酬,却可以让她们在一个围绕新生命诞生的温和氛围里,自然而然地接见这些江淮地面的头面人物。

太平只需在产后休养的帷幕后,或是由婉儿代为出面,以闲谈的方式问几句叛乱后的整改,年景收成,民生利弊,地方轶事。

听其言,察其意。

江淮官场盘根错节的关系脉络与不同派系之间的亲疏远近,便能在这些非正式的交谈中初现端倪。

这比一到扬州就翻阅卷宗,更能获得生动而真实的第一手印象。

何况,润州刺史李思文为李敬业的叔父,却在此前李敬业之乱中,紧闭城门,拒不附逆,并向朝廷递送密报,陈述叛军虚实。乱平之后,朝廷虽未明旨嘉奖,却也未加罪责,仍令其留任原职。

这一层身份,使得李思文的处境与态度,变得格外微妙而关键。

他是太平踏入江淮后,第一个必须直面,也必须妥善处理的特殊人物。

处理得好,可示朝廷宽宏,收服一众观望的与叛军有牵涉却未深陷的官吏人心,处理稍有差池,则可能激起不必要的猜忌与反弹,甚至被解读为朝廷秋后算账的信号。

当润州城垣的轮廓终于在薄暮水汽中显现时,李思文领着州府一众属官,早已恭候在码头。

婉儿执起太平的手站在船头远远地看着,那李思文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官袍浆洗得笔挺,周身毫无因侄子叛乱担心被牵连的惶恐。

他身边站着的是润州司马刘延嗣,是相王妃刘氏的堂叔伯,与裴炎也沾着亲,所以上一世即便他是助李思文守城的主力,也没有得到武后的重用。

此人身材魁梧,站在寒风之中,面色虽然被冻得有些微微发红,但姿态却有着武将身上独有的硬朗。

太平的目光在刘延嗣身上停留的时间,甚至比在李思文身上更长了一瞬,“此人上一世我接触不多,只知他在润州守城确有大功,但事后并未留在江淮要冲,反被调往偏远的梓州任司马。想来在朝中并无深厚的根基与倚仗。”

婉儿目光微沉,“他昔日的依仗,无非是裴炎与相王。如今裴炎已倒,相王自身难保,被太后软禁宫中。上一世…他确曾辗转寻到过我门下,只是那时情势复杂,我未敢轻易接纳,最终便推诿了。”

“无人提携,又失了根基,被调往梓州那等偏远之地,也是意料之中。”

太平侧过脸,视线在婉儿沉静的侧影上停了停,语气里辨不出是慨叹还是别的什么,“你上一世还真是一手遮天啊,将外朝的门路摸得门清,我还是小看你了。”

官船已缓缓靠岸,婉儿紧接了一句,“那时候只当自己是个工具人,没想着要谋些什么,不过本能地知道哪些门能开,哪些门不能开。”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润州码头,岸上众人躬身行礼的轮廓,在薄暮水汽中清晰起来。

太平走下甲板,借着江风的遮掩,极轻地与她低语了一句,“你也不必说得像如今是在图谋什么旁的,你从始至终,图谋的不过就是我罢了。”

“别得了便宜还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在官员的簇拥下,车驾开始向驿馆驶去,一路上随处可见街道两旁的屋舍都有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甚至还有些断壁残垣尚未及完全清理,只用粗糙的木板草草围起。

而路边行人神色匆匆,偶有挎着篮子卖些粗糙吃食的老妪,目光触及这队鲜衣怒马的官驾时,也多是迅速垂下眼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惶与戒备。

城墙之上,戍守的兵士甲胄鲜明,挺立如松,但仔细看去,那队伍中仍有不少面孔带着伤后的苍白。

整个润州城,像是一个重伤初愈的病人,勉强支撑着体面,内里的伤痛与疲乏,却能从每一个百姓的眼神中细细咂摸出来。

下车后,李思文便带着几位核心僚属紧随其后,一路沉默着进了驿馆。

太平并未进入正厅,只在庭院中缓缓驻足,转过身来,“你们跟了一路,可是有事回禀?”

李思文带着头俯身行礼,“公主殿下,这一路想必您也瞧见了。战火过后,百废待兴,城垣要修补,河道要疏通,流民要安抚,漕运更不能久停,桩桩件件,都急得烧眉毛了。可打仗打空了府库,叛军临退时又放火烧了官仓。如今润州的账上,实在是拿不出钱了。”

“您替我们想个法子吧…”

太平在亭阁的软榻坐下默不作声。

他是借着诉苦的名义来试探她此行的目的,到底是安抚还是清算。

良久,她才徐徐开口,“仗是在江淮打的,烂摊子也留在了江淮。你坐镇润州这些年,难道就只想不出一个法子,定要本宫这个初来乍到的,来替你操这份心么?”

“若真是这般……那朝廷倒不如换个更得用的人来坐这个位置,岂不更省心?”

她不能让这群人觉察出她此行的目的,目下只能威慑于他们。

果然,李思文顿时有些惶恐,身子俯得更低,“殿下,臣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叛军将府库洗劫一空,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呐…”

太平掠过他看向刘延嗣,“你觉得呢?”

男子被点到后,也没有比李思文镇定多少,毕竟他俩跟朝廷中已经定性的两大反贼都是连着亲戚的关系。

只在心中又诅咒了一遍润州的风水不好便立马应道,“公主殿下,臣以为…不如特许淮南道盐商捐钱八十万贯,专用于重建。而作为回报,请殿下允准,未来三年内,江淮盐课中划出部分盐铁经营权,以偿其资。”

太平看了一眼婉儿,言下之意,你上一世不用这个人是对的。

卖盐铁经营权,这岂不是要将国家命脉与百姓生计,拱手送入豪商巨贾的私囊么?

这俩倒霉蛋还真是敢想。

“这个法子立竿见影,倒是十分诱人呐。”婉儿笑着说道,“过来一路上放眼望去皆是千疮百孔,刘大人没在这乱世中成个枭雄倒是有些遗憾。”

空气又沉默了。

这明显是在阴阳刘延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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