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分娩了。
驿馆外的院子围满了人,稳婆说是双生胎,这代表生育的难度更大。
侍女端着热水与布巾匆匆进出,里边压抑的痛呼交织弥漫。
更重要的是,上官婉儿还在路上,这意味着公主身边根本没有一个可以镇得住场面的心腹之人。
外院中,李思文与刘延嗣等地方官员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体统,纷纷朝着内院方向合十祈祷,反复念叨各路神佛之名,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们清楚若是公主在润州地界下生产出事,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终于,内室方向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稳婆将孩子递出,又向里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微颤,“另外一位胎位是…横着的,怎么办啊!”
横位…
屋子里的人只觉得一股子寒气直接从心底冲上了头盖骨。
要了命了。
一片惶然中,裴愔最先稳住了心神。她指尖搭在太平腕间,感知着那虽乱却未绝的脉息,脑中飞速运转。
公主素来体质强健,气血充盈,眼下虽是凶险,却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可去取青皮,陈皮,紫苏梗,枳壳,煎成浓汤,可助舒缓胞宫挛急,再辅以针刺至阴穴,兴许可扭转胎位。
但若是公主的身子扶不住这些药物的刺激,那也可能出现血崩。
她俯在太平身边说了个中厉害,还未等她回答,屏风外便匆匆进来一个人,“不要了,那个孩子不要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保住公主平安才是最大的事。”
上官婉儿回来了。
因为只是胎位不正,但整个生产过程并未让太平耗尽多少气力,见着刚回来的人一口就让产婆不要那个孩子,顿时想起来呼她一耳光。
怀了十个月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太平向她招招手,示意走上前来,婉儿刚伏在她身边,就听到一句威胁的话,“你若敢让她们杀了我的孩子,你就自己滚回洛阳去。”
神经病来了就添乱,不如不回来。
婉儿心里头急,急孩子又急大人,更急的是这个大人又非得要孩子。
她咬着嘴唇想哭,但又憋回去了,怕太平瞧见心烦,心下索性一横,若是她有个好歹,大不了自己也跟着一起去!
“我不会死,你别算计着跟我一起去了。”太平的声音幽幽传来,“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气血足得现在还能起来打你。”
就在这时,裴愔已将温热的药汤端来,银针也已经备好。
浓苦的药气弥漫,太平眉头都没皱,就着婉儿的手将药汁一饮而尽。随即,裴愔精准下针,婉儿则按照指示,轻柔地辅助按摩太平的腰腹。
终于…
“转过来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呼,“胎位转过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眼见的,太平整个人也松软了下去,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次,婉儿学乖了,先是接过两个用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奴儿,才伏到太平身边献宝。
一脸喜色说道,“两位都是小娘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她自顾自说着,丝毫没注意到太平正假笑看着她,“你要弄死的那个肯定是像你的对不对?”
婉儿一左一右抱着俩孩子,想捂孩子的耳朵却腾不出来手,只能伏在床头跟她哭诉,“好人,你快别说了,我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胎位不正,我也是没法子了,你若有个好歹,我跟孩子怎么过得下去…”
太平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来靠在软枕上,又让她将小的那个递给她,抱在手上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有时候真是跟你有些说不通,虽也是同为女子,但你没生育过,不明白母亲对孩子的心意,就如同在洛阳时,你说撇下青鸾就撇下青鸾,今日也是这般,那孩子说不要了,就不要了…”
说着,眼泪珠子便跟着往下滚,“你怕我丢下你,我是真的怕了你撇下孩子跟我去!”
分明两个人都伤着心,太平这句话说出来却有了些滑稽。
婉儿索性抱着孩子哭得比她还大声,“孩子大不了还有太后带着,没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太平抬手抹了抹眼泪,也带着哭腔,“你神经病吧…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上辈子也是这样,我真的服了你了!”
武后在洛阳宫中打了个喷嚏,青鸾坐在她身边手执毛笔正在练字。
“你阿娘许是今日在分娩了,今日阿婆的心里面一直慌得很。”武后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额心同青鸾说道。
青鸾闻言抬起小脸,用稚嫩的童声回答,“阿娘身边有阿母,阿婆慌什么?阿母会护着阿娘的。”
听着这话,武后忐忑的心也稍缓了一些。
亏得有婉儿与太平随行,妇人生产凶险,若身边没个稳得住大局且信任的人,要作手脚太容易了。
烛火稍微晃动了一下,婉儿收了哭声站起身哄着怀中的孩子,“你是觉得我哭哭啼啼地惹你心烦了是么?”
半晌,太平也没有说话,婉儿又踱步走到屏风外边吩咐送些吃食过来。
妹妹的襁褓放在太平枕边,她侧过头轻拍着她,心中还是觉得憋闷得紧,但却知道不是为婉儿哭哭啼啼,更不是为了她要保大人不保孩子,是她本身就有一股子气堵在心头。
想要寻个由头发泄出来。
正想着,又听到婉儿的声音,“这里有糯米粥,莼菜黄鱼羹,鳙鱼头炖豆腐….”
“我喂你吃些东西吧…”
太平转过头看着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粥碗,眼圈还是红红的,说话小心翼翼的样子,那股子憋闷又泄了一半。
“你过来吧。”她又拍了拍妹妹身边的位置,“把孩子放在旁边。”
婉儿松了一口气,刚放下孩子太平就紧紧抱住她,声音里面满是倾诉,“你知道么,方才听到是双生子,我只觉得这个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那种无助感在心里一直驱散不去,怕…我心里也怕,想要你赶快回来,等你真的回来,又听你说不要那个孩子,又觉得气闷得很,一股脑的情绪全撒在你身上了。”
婉儿被她紧紧抱住,听着她声音里压抑了许久的颤抖和脆弱,心都碎了。
她回抱住太平,掌心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回来晚了,我不该在码头上耽搁,若不耽搁便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我刚进来听到裴愔说的话,心里头也是急得很,我怕你出事,那时候真的顾不得孩子了,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啊…难道又要分开么?”
太平将脸埋在她肩头,“我方才说的是气话,但也不全是气话,青鸾的事,我心里还是跟你置着气,但想想也算了,你没生过孩子也不怪你。”
话里满是无奈与遗憾,但婉儿脑子里面却全是问号,没生过孩子是个什么缺陷和隐疾么?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眼睛看不到也不怪你,你脑子有问题也不怪你。
但她没有去反驳太平,只含混着说,“生孩子而已…你想要,将来若得了机会,我给你生便是。”
骗上钩了。
这辈子不让上官婉儿生个孩子给她,就算黄泉相见,心里头那口气也顺不了。
“好了,你别哭了。”太平心口那股子气总算顺过来,“给孩子名字取好了么?”
婉儿见她跳过方才的不愉快,赶紧先拿起托盘上的糯米粥喂到她嘴边,“我本想了两个名字,让你挑,实在不知道是双生胎。”
“椒图儿与白讙你瞧着怎么安排好?”
太平吞咽下口中的白粥,不由笑出声,“你真的是,我取个青鸾意在自由翱翔,你倒好,非得取个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来与我做配么?”
婉儿见她笑了,又顺势将勺子送到她唇边劝着多用些,“这才是妇唱妇随麻…鸟儿鱼儿兽儿一家子整整齐齐多好。”
气氛瞬间变得柔和下来,太平就着她的手又喝了几口汤,“姐姐叫白讙,妹妹就叫椒图儿吧,两个大的青白对应,老小特别显得受宠。”
柳枝抽了新芽,气候是说变就变,苏娘失踪的案子从扬州传来消息。
都督府遣人专程赴润州回报,称于二月初三当日,曾见苏娘随一行人前往码头,登上了朱家的船只。
“朱敬则的朱家?”婉儿从软榻上起身,手中摇着拨浪鼓逗孩子,“他们去了哪个方向知道么?”
男子点点头,“应当是往苏州去了,那日早晨码头上有工人跟船去苏州运货,正好跟在朱家人后边。”
“但不是朱敬则家,是他长兄朱仁轨家。”
太平道,“扬州的事怎么又扯到苏州去了?他们江南道的水这般深么?”
男子恭敬应答道,“公主殿下,小人也是此番随魏大人来此征战,才略知一二。从前在洛阳时,只知倚重扬州码头转运粮食,便以为扬州是根本,实则江南道的命脉与根基,仍在苏州。”
“此地的宗族礼法,文脉传承,乃至人心所向,十有**,都还是在苏州扎着呢。”
意思是,扬州依靠地势发了一笔横财,实际上控制着江南道的还是苏州。
那就很有意思了,徐敬业到底是靠什么在短时间内积攒了十万兵马呢?
上一世并未深究此事,如今细细想来,可怕得很呐。
男子见两人默不作声,又继续回禀,“魏大人派我们一路到苏州寻了过去,找到朱仁轨府上,他们却拒不承认有带走过苏娘这个女子…我们蹲守了几日没有结果便去城里头打听,好像是被朱仁轨家的四郎朱征给带走了,但朱家人抵死不认,我们便只好回来复命。”
“不过我们查到朱征便是朱家在苏州漕运上私仓的主理人,并且在苏州的几大世家中,包括陆家与顾家,朱家手中的私仓都是要占据大头。”
太平忽然笑了一下,男子不明白,但婉儿却清楚的很,她为何发笑。
细想了想,也忍不住跟她一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