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用一封书信,将淮南大长公主从汴州请到了新安县。
当年,封言道在濮州被卷入吏治整顿,正是凭着这位辈分尊崇的大长公主献出漕运账目,才得以免于重责,仅被调任汴州刺史。
自那以后,他便处处谨慎,如履薄冰。
女子已是六十出头的年纪,瞧着比那一年在濮州更加苍老了些,这些年随着丈夫辗转各处,风霜已经在面容上抹不去了。
“妾见过公主殿下。”
她福身在院中行礼,太平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姑奶奶客气了,作晚辈的一封书信您便长途跋涉赶过来,便不必作这些虚仪之态。”
院中的案几已备好了茶饮,太平引着她在廊下落座,春日的阳光折射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些年,姑奶奶与封大人在汴州可安好?”太平如闲话家常般问道。
淮南公主垂下眼睑,“蒙公主垂问,一切都好。汴州民风淳朴,夫君他也早已不问朝中是非,只尽心治理地方。”
太平淡淡一笑,“既如此也甚好,当日我们濮州一别,倒无人预料到我转眼便被排挤出洛阳,贬到这新安县中,如今姑奶奶的日子倒轻松自在得多。”
未等淮南公主接话,她又起身望着那架子上缠绕的藤蔓继续说道,“再往前想…我还记得,当年父皇下旨请您入长安,为我婚礼担任庄娘。旨意里原说不必强求,您却星夜兼程赶来。母后的亲蚕礼,也是您相助担任终献。这些情分,我都记得。”
“我知道,姑奶奶心里始终是顾念着骨肉亲情的。”
淮南公主笑道,“公主殿下,骨肉亲情固然重要,但妾当年为您作庄娘,为如今的太后作亲蚕礼的终献,为的还有对如今太后的敬畏。”
“妾曾说过,那时候新城公主,薛婕妤等人她们惧怕你的母亲,但我…”
她的目光也遥望着远方,当年武后刚入宫为太宗皇帝的才人时,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公主,与李治一起跟着薛婕妤读书。
淮南公主的目光垂落在茶盏浮起的轻烟上,感慨道,“薛婕妤才学清高,以女子之身教授帝王经史,一生都在政治与伦理的夹缝间谨守平衡,她把这样的生存之道,奉作人间至理。”
“可你的母亲,自踏进宫门那日起,走的就是一条薛婕妤看不懂,也看不起的路。无论是驯服狮子骢的那份胆魄,还是临摹王羲之的书法以得太宗皇帝垂青的巧慧,在她眼中,皆是旁门左道,不入清流。”
太平道,“但是她最终败了,如今只能在尼姑庵去奉行她的人间至理。”她又缓缓坐下,“那您呢?”
如果太平没看错,淮南公主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羞意,“华姐姐…就是你阿娘,因为她的名字中带着一个华字,我们总叫她华姐姐。”
“她为人豁达,不拘小节,又体贴入微,有一回我临帖总不得要领,急得掉眼泪。薛婕妤只摇头说天资所限,不必强求,可华姐姐会带着我一遍又一遍地重新起笔。”
“她有才华又有魄力,私心想着,比那些清高自诩的人强了太多。”
往事回忆到这里,她才徐徐问道,“公主殿下,想要妾为你们做些什么?”
太平方才有些愣住,听了这话才回过神,“噢,姑奶奶,您知道如今朝堂裴炎势大,阿娘虽执掌大权,终究独木难支,如今连我都被排挤出洛阳,贬到这新安小县。还请您出面,劝说宗室诸位长辈,李氏血脉如今同舟共济尚恐不及,若再各自为政,只怕…”
“公主的意思,妾明白了。只是…”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宗室诸位亲王,郡王,这些年亲眼见过太多兴衰起落。空口劝说同舟共济,怕是不足以让他们动心。”
她抬眼看向太平,“宗室中并非没有能人,只是多年来被压制、被猜忌。若太后肯授予实职,许以权柄,让他们在朝堂上真有一席之地,此事便容易得多。”
太平轻轻颔首,“姑母所虑,阿娘早已思量在前。此番擢升,既要予其实权,亦需平衡制衡。越王李贞与鲁王李灵夔镇守洛阳东西两翼,位置紧要,暂且不动,但可加授太傅尊衔以示荣宠。徐王李元嘉晋太尉,出镇定州,梁郡公李孝逸调任洛阳左卫将军,掌宫禁宿卫…”
她将诸王宗亲的官职调遣,封赏虚实一一阐明,条理清晰,显然已反复推敲。
淮南公主静静听完,心中了然,这番布局既将宗室力量重新编织进权力网络,又在关键位置形成相互牵制之势。每一着棋落向何处,这对母女早已筹谋周全。
她不过是作个中间人从中是说和而已,自然愿意担下这差事。
正说话间,大门处传来一阵人声与脚步声。太平抬眼望去,只见上官婉儿正立在门廊下,素手轻抬,衣袖翻飞间从容指挥着几名内侍将箱笼一一抬入院中。
“这几个箱笼都要放到背阴处,装的都是药材,仔细防潮被虫蛀了。”
“这个里头的东西都拿出来归置到寝殿去,都是孩子的小衣裳小物件…”
太平收回眼神,朝淮南公主歉然一笑,仿佛在说,真是见笑得很。
“婉儿,”她抬声朝廊下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的随意,“且过来歇口气,来见见淮南公主。”
上官婉儿闻声停住脚步,转身时脸上已换了一副得体的浅笑。
她步履轻盈地穿过庭院,行至廊下,向淮南公主盈盈一拜,“见过淮南公主。”
李澄霞亦起身还礼,目光又落在那些箱笼上,“听闻上官大人在天后近旁当差,难得公主殿下这贴身之事也悉心照料着。”
顿了顿,她又问道,“大人…是洛阳新安两地来回奔波么?”
明显最后一句是开始扯闲篇聊八卦了。
太平笑道,“她喜欢当两份差,从前本在我身边,阿娘瞧着她颇有才干,才调到身边,但又不愿放下从前的差事,可惜是个劳碌的命,我便由着她去了。”
上官婉儿:“???”
劳碌的命?
她陪着笑,“是,大长公主,臣本就是个劳碌的命,就喜欢侍奉在公主殿下身边,几日不见她,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怕….”
话音未落,她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太平身后,青鸾那小小的人儿正站在廊柱旁,一双肉乎乎的小手里,竟握着一条通体碧青的小蛇。
我的天呐…
这个祖宗。
李澄霞顺着目光也看过去,太平亦是回了头。
三人皆是吓得不轻。
这般碧青漂亮的小蛇,多半都是有剧毒的。
上官婉儿喉间一紧,强自压下惊呼。她面上仍端着温煦的笑,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往那边移去。
可小祖宗突然转过头来,见着她顿时笑开了花,迈开小脚就想扑过来,但看了看手中的小蛇又顿住。
“青鸾乖乖地别动,这次让阿母过去抱你,好不好?”婉儿赶紧抬手,声音里带着诱哄的甜意,脚步却已悄然加快。
青鸾听了这话,却认认真真地摇头,奶声奶气地说,“阿母等等,我先把它放下…不然它会咬到你的。”
她小心地捧着小青蛇,一边后退一边解释,“刚才在后院,它差点就咬到嬷嬷了。”
太平心也是提到嗓子眼,向着不远处的女官便呵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去找个细密点的笼子过来!”
婉儿靠近才发现,那条青蛇在她手里倒是异常的温顺,根本没有要咬她的意思。
只见青鸾又跨近一步,将那条蛇在婉儿面前晃了晃,“阿母,我想养她。”
哎哟,我天。
太平已经不忍直视,她瞧着女儿手中那异常温顺的青蛇,又瞥见婉儿已护在青鸾身侧,便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李澄霞的衣袖,两人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李澄霞被她这一带,踉跄半步才站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不是你亲生的吗?
“婉儿,告诉她不能养,养它就连着她一起丢出去。”太平隔老远跟婉儿扬声吩咐。
婉儿根本顾不上现在跟她谈论养不养蛇的事,先安抚道,“青鸾乖,我们先把它放进笼子里边。”
那小祖宗见众人围着自己却都不敢上前,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仿佛瞬间摸清了众人的软肋。女官已将细密的竹笼放在她脚边,她却看也不看,反而攥紧了手中那条碧青漂亮的小东西,得意地转了个圈。
女官们吓得纷纷后退。
“阿娘!”青鸾扬着小脸,“您若不让我养它,我便带着它在院子里撒欢地跑!”
婉儿扶了扶额。
太平此刻只想把那小东西打死作罢。
“养!”婉儿差点破音,“你先放进笼子里边,我去跟你阿娘说。”
青鸾将信将疑放进去,待笼子一关,太平也不顾及淮南公主是不是在这里,几步上去就想揪住那东西。
被婉儿拦在身前,“好了好了,别打,亲生的,是亲生的呀,你生她的时候受多少罪啊…”
“打她心疼的还是你自己。”
太平被按下,转头又同嬷嬷吩咐,“带她回去,把急就篇,千字文背抄十遍!背不完不准出房门半步!”
青鸾一听,转身便往外跑,见太平没追上去又回头喊,“急就篇,千字文我早就会背啦!”
方才的闹剧看得李澄霞一脸惊讶,上次在濮州瞧着太平跟上官婉儿是有些不对,但这俨然就是一家子的模样啊。
好大的八卦,让她给撞上了。
庭院一下子静了下来,婉儿看向李澄霞,从袖中拿了份帛书递给她,“这是太后让我拟的擢升敕书,已经过了中书省,也作了红批,公主拿上它,宗室那边说话或许更有分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