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拉踩,捧杀!

婉儿临去前,太平上前为她拢紧大氅的系带,又将一只青釉瓷鸟轻轻放入她掌心。

“仔细收好,”太平垂眸看着那只釉色温润的鸟儿,“旦哥哥恐怕也是带着前世记忆回来的。上一世最后三年,我与李隆基斗到何种地步,你并不知晓。这一世他既知我回来,便总怕我会算前世的账。为绝后患,所以处处防备,急着压制我们。”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庭中薄雪,像望见了很远的地方。

“把这青釉瓷鸟带给他。这是幼时他亲手送给我的…你告诉他,月儿从来都记得小时候的情分。上一世走到那般田地,实是各有不得已。如今重来一世,冤有头债有主,我只寻李隆基一人清算,不牵连他全族。”

“劝他顺着母后的意思,先应下那个位置,再寻个妥当的时机请辞。若他想退居道观以待时机,就请他仔细想想,上一世李敬业举事落得什么下场,贤哥哥又落得什么下场。”

“我只寻李隆基,至于他上一世对我的种种算计与利用,终究是自家兄妹,过往便罢。我不想他为前尘旧事日夜惶恐,更不愿见他为自保而牵连全族。”

婉儿伸手揽住她,手轻轻抚在她后脑上,“真的不计较了么?”

太平在她怀中摇摇头,声音中带着释然,“我已经得到太多了,前尘往事,除了李隆基,旁的都不计较了。”

当夜,婉儿赶回洛阳,过了宫门直奔乾元殿,殿中已站着有刘祎之,王德真等人在议事。

只是不见裴炎的身影。

婉儿默默静立在一侧,听着众人商议的无非是明日如何入玄都观,以群臣之势劝请相王出面承继大统。这般讨论往复许久,方才渐渐散了。

天后独将刘祎之留至最后。

“天后,自裴相将政事堂从门下省迁至中书省,门下省驳正敕书之权便被架空。长此以往,中书省岂不成了裴炎的一言堂?臣等这些宰相,若只能唯命是从,倒不如辞官归乡,种地去了!”刘祎之说得激动,甚至最后拂了一把衣袖。

婉儿默然看着这一幕。

实在笑死了,虽早知朝中大臣之间左不过也是今天跟你玩,明天跟他玩的把戏,却不想这转圜竟来得如此具体而鲜活。

不过数月前,这位刘相还紧随裴炎,言辞铮铮地弹劾公主干政,如今反手就在天后面前告刁状。

天后扶了扶额,显得有些为难的样子,“裴炎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行事向来持重,你这般言语,倒让本宫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啊。”

刘祎之听了这话却像是得了鼓励,又上前半步,“正因裴相是顾命老臣,更该为朝局表率。如今他独揽中书,政令皆出其门,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

天后又道,“那魏玄同等人也说不上话么?”

“天后,魏玄同与裴炎交好,年事已高,总在和稀泥。”刘祎之语调恳切,“政事堂诸公,如今谁敢逆裴相之意?前日议论河北漕运调度,王德真王大人不过略持异议,便当众反驳又斥责,让王大人是羞愧难当,这岂是宰辅共议的和衷之象?”

天后听罢,若有所思地缓缓颔首。

“刘卿所言,不无道理。”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体察下情的温和,“宰辅之间,确该和衷共济。王德真也是先帝简拔的老臣了,当众受此折辱,难怪你等心有戚戚。”

刘祎之见天后态度松动,精神一振,正欲再言,却被武则天抬手止住。

“只是,”她话锋微转,“裴炎总领中书,政务繁剧,有时急躁些,或也是难免。骤然变动中枢,恐令朝野不安,反失稳妥。”

她又顿了顿才说道,“卿等忧虑,我已知晓。宰辅协和,自是朝廷之福,但事缓则圆的道理你们也应当明白,操急反易生变。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安定国本,迎立新君。旁的事且先放一放。”

说到放一放的时候,天后双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搞得刘祎之有些莫名其妙。

心口那句“再这般纵容下去,你们孤儿寡母怕是要再摊上个曹操”的诛心之论,被吞了又吞,最终退出乾元殿。

待那身影彻底没入廊外夜色,武后才收回目光,转向婉儿时,根本不加掩饰的吐槽。

“他裴炎就只一个人,刘祎之加上王德真,再算上郭正一、刘景先,满打满算多少人?魏玄同就算只和稀泥,总不至帮着裴炎打压他们。这般阵势,还挤不过一个中书令?”

说到这里,她又意味深长看了婉儿一眼,“婉儿啊,还是你深得我心。”

婉儿心里头直接一哆嗦。

拉踩,捧杀。

这帝王家翻云覆雨,搅弄人心的手腕,她上一世早已尝得太透。

她垂下眼眸,十分恭顺,“天后谬赞,妾愚钝得很,不过是照吩咐做事罢了。”

武后“啧”了一声,转过脸对侍立另一侧的库狄氏道,“瞧瞧,这分寸拿捏得不卑不亢,到底还是婉儿。”

话音未落,目光已转回到案几看着文书,语气寻常平淡,“明日玄都观那边,便由你去劝说相王吧。”

上官婉儿心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还好月儿不这样…

次日,玄都观门前跪了一排宰相,婉儿走他们身侧经过,正撞上从静室里边出来的刘景先。

半个时辰前。

“相王,朝中如今已乱成一锅粥了。”刘景先跪在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后,泣泪谏言,“天后垂帘,裴炎独揽中书,政令皆出其门。若再无人出来主持大局,只怕…真要出大乱子了。”

李旦始终背对着他,负手望着窗外,“刘相请回吧。天下乱不了。我回去,不过是从这玄都观的方寸之地,换到另一座更华美的囚笼里罢了。难道你愿见我,再被囚半生?”

“相王何出此言!”刘景先急急说道,天后年事已高,您却正值盛年。且看汉时吕后,生前何等煊赫,身后天下不依然重归刘氏?只需暂且忍耐,静待时机啊!”

李旦转过身,袍角掀起打在刘景先脸上,张了张嘴。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骂他。

母后老了?

活不到几年了?

你猜她还能活多久了?

二十二年!

若不是神龙政变,她还能活!

怕要活九十!

那时候我都快死了!

“你出去吧。”李旦压了半天怒气,最后吐出这一句话。

婉儿步入静室,并未多言,只将太平嘱托的话,一字不差,清晰地转述给了那道临窗而立的背影。

李旦转身接过那只青釉瓷鸟,此刻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闹心。

折腾那么多事,太平一句话轻飘飘不计较了。

那从前他在做什么?

还差点害死她。

李旦握着那只青釉瓷鸟,忽然用衣袖掩住了面,哽咽声从袖底闷闷地透出来,“月儿…是八哥哥对不住你…”

“当年我们兄妹情分是何等深厚。怎么就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连那么多年的手足之情都不要了…上一世,也是八哥哥…害了你啊…”

婉儿简直不忍直视,直接背过身去。

李旦的性子总是反复无常,也许这是软弱怯懦者的通病,与他的父亲一样。

所以婉儿根本不相信他此刻的忏悔。

“随我出去准备登基吧。”婉儿的声音平静无波,“裴炎根基太浅,野心又露得太急,如今连中书省的同僚都已对他多有不满。你若指望与他联手制衡天后,赢了,不过也是他手中的傀儡,只怕结局,连性命也难保全,输了你自己知道的。”

“当然,你还有另一条路,去寻那些死忠于李唐的旧臣。但莫忘了,如今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因当年天后建言十二事方得简拔擢升。想换个人来当家作主…不妨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所以,别等了,即便你执拗下去,天后大不了扶持李重润登基。”她眼中带着一丝悲悯,“你知道的,韦香儿全家都被害死了,本就是为此事铺路。”

“届时,你以为天后还会对你心软么?”

二月初七

天后改立李旦为皇帝,以新帝需要为先皇守孝为由迁居少阳院。

与此同时,天后秘密派遣了丘神勣去往巴州,受的是毒杀李贤的命令。

紧接着,高政自巴州赶回洛阳,当夜便去了公主府面见上官婉儿。

婉儿给了他一封模仿李贤笔迹写的手书,上面写道:“诸公宜暂敛锋芒,深自韬晦。可密联心向李唐之旧臣故将,徐徐结网,以待天时。期以一月之后,癸亥日,夜子时。望于巴州东南三十里落枫渡,备快船三艘,精壮心腹五十人接应。”

几乎都能想象得出王方翼等人看到这封信会如何老泪纵横。

高政捧着那份帛书,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是假的,李贤恐怕在巴州已经被害了,只是路途遥远,消息尚未传入洛阳。

那上官婉儿做这个局的目的是什么?

管他的,已经无暇顾及了。

“知道该如何跟王方翼说么?”婉儿看着他问道。

“下官明白。”高政声音发紧,“下官历经千辛万苦,避开重重耳目,终于在巴州得见雍王。雍王虽处境艰难,却心系社稷,将此亲笔手书托付下官,命下官务必带回洛阳,交予忠直可靠之臣…”

婉儿又拿给他一枚玉玦,“这是雍王的贴身物件,你只交给王方翼,他自会寻往日东宫属官辨认。”

“到那时,王方翼自当会信任于你,拿到他们的联络名单,交给我。”

仙居殿内,熏香幽寂。

内侍躬身上前,低声回禀,“天后,刘祎之刘大人又在殿外求见。”

武则天正执笔批阅札子,闻言笔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那内侍静候片刻,见天后并无他言,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裴炎狼子野心,多次上书要求皇帝搬入乾元殿居住,但政事堂无一人附议。”武后依旧垂眸看着札子,“那些丞相到底是上了李贤的船,还是单纯对裴炎不满?”

“你的名单拿到了么?”

婉儿将手边一份帛书呈上,“大致名录在此,只是…纪王是否涉入其中,尚无确证。”

武则天展开帛书,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名字,眉头逐渐锁紧。

名单之长,牵连之广,这些人是杀不完的。

她缓缓合拢帛书,转向另一侧的库狄氏,“秋儿,你觉得呢?”

库狄氏略作思忖,缓声道,“如今外有裴炎虎视眈眈,内有这群拥立李唐的死忠。妾以为不如…让他们自己斗去。扶持李唐宗室的那帮人,岂能坐视裴炎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待其两相消耗,再行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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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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