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收拾停当,抬脚便随母亲出门。
崔挹在身后厉声喝问,“你终日赖在娘家成何体统!卢家是短了你吃穿吗!”
女子头也不回,语带讥诮,“他卢玠自个儿都是甩手掌柜,哪有闲工夫管我?”
男子也是个碎碎念的主,“若知如此,当初不如去道观做了姑子!”
郑夫人最是见不得崔挹如此轻贱自己女儿,自然不甘下风,“做姑子好啊,免得求到男人门上去讨吃食,崔家养不起了还有我郑家,你在着急什么!前日里天后刚封的那个女子,整日里跟珩儿在一起的那个什么,不就入了道观么?”
崔珩翻起一个白眼,“阿娘,人家是封的信安县主,是郁林郡王李千里的妹妹!”
上了车驾俩母女还在掰扯此事,郑夫人神色一肃,口中再无顾忌,“那卢玠果真不进你屋子?”
外边传来一阵女子结伴春游的嬉笑声,崔珩撩起车帘敷衍道,“他不来也落得清净。”
郑夫人却不依不饶,“到底是他不去,还是你将人往外撵?”
崔珩真的在心里头服了。
一手扶额,将手摊开,面上是十足的无奈与不耐,“阿娘!成亲后不久女儿便奉旨去了漕运上,归家满打满算才月余。如今朝中事务千头万绪,您怎么眼里就只盯着卧榻边那点事?”
“你既知自己常年不在家中,便该更明白些!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男子自有他的…”郑夫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虽未出口,意思却已昭然。
“阿娘!”崔珩见她越说越不堪,索性扬声打断,“您既知男儿有此需求,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街边的猫儿狗儿有了念头还晓得自寻出路,一个读过书的郎君,倒要我来替他操这份心不成?”
两个人显然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郑夫人以为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说道,“你这般,那郎君迟早被狐媚子勾得神魂颠倒!”
这时候车驾已稳稳停在公主府前。
崔珩利落地拂袖下车,闻言脚步微顿,却连头都未回,“求之不得。他若真能寻个知己,闹出些惊天动地的风流韵事,我倒要替他击节称赏。”
与此同时,太平与婉儿也正在书房被目前的局势弄的一个头两个大。
太平揉着额角将手上的官员名册放到书案上,“我们是算不过母后的,她此番就是在警醒我们,能走到这一步全是靠她的扶持,若她不允许我们走的路,便总能早一步将路给我们堵死。”
婉儿仰面躺在旁边的软榻上,用一方丝帕盖着脸,懒懒说道,“是啊…她算好了我们想在江南布局,先一步将路堵死。”
这不是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自己的话?
太平望过去,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青鸾昨夜又闹你了?”
上官婉儿半天才应道,“你女儿白日能睡一天,夜半时分精神便来了,能啼哭整整半宿,偏生只要我抱。我清晨还需整装上朝,夜里却要强撑精神哄她安眠。这般下去,白日为你母后殚精竭虑,深夜为你女儿操劳不休。人都说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这命是一重不如一重。”
太平:“???”
“我女儿?上官婉儿,你不想过了是吧!”
一句话惊得婉儿忙将覆面的丝帕揭下,急忙起身凑到近前,忙做了个讨饶的姿态,“真是累糊涂了,方才尽是胡吣,怎么就扯到过不过的浑话上去了。”
说着便挨着她身旁坐下,顺势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被夜磨磋后的软倦,“你莫听我混说。我们那小魔星落地时瞧着是个乖巧的,谁承想专在夜半作弄人,定要我抱着,拍着才肯收声。好不容易止了哭,偏又不睡,只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瞅着你笑,真真是叫人又气又爱。”
“哎哟,月儿,我真是。这般熬法,便是前世在朝中领三份俸禄,也不曾这般耗尽心力。”
太平见她眼下确有淡淡的青影,又是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不禁暗笑调侃,“乖时一口一口你女儿,如今闹起来了倒成我一人的,上官婉儿你是真不落俗套。”
上官婉儿:“??”
青梅侍立一旁,面上平静无波,心下却已是万语千言。
只是大人不落俗套?要她说,你们两位都是不落俗套。
别管婚前是何等神仙眷侣,蜜里调油,只要孩儿一落地,照样得为着这些家长里短争执不休。
上官婉儿转眸看向青梅,“青梅,你且评评理。我今日不过抱怨几句,可哪夜不是一听动静就起身?生怕惊扰她安眠,连鞋都不敢穿,赤着脚便去哄孩子。她倒好,单揪着我一句无心之言不放了。”
这两口子间的官司,青梅哪里敢妄断,只得垂首拢着衣袖,字斟句酌地劝和,“您两位的事…妾实在不敢置喙。只是…大人夜里照料小郡主,确是辛苦…”
太平闻言,眸光便扫了过来,“她辛苦,难道我便容易?怀胎十月之苦暂且不提,产后为调养身子,日日汤药不断。这般情形,难道还要我半夜强撑着起来照看孩子不成?”
两个人正吵着,侍女便前来回禀,郑夫人前来探望。
入了正殿,异常的气氛让郑夫人不由自主提起警惕心。
许是为今日天后的旨意,让公主动怒了。
这道说得过去,毕竟是当着满朝给了她好大一个耳掴。
“郑夫人所来何事?”太平径直走到软榻上席坐下,自顾自端起茶碗根本没有看来人。
而婉儿刚步入正殿看到站在一边的郑微,心中就感叹今日完了。
公主那旁若无人的冷淡,更让郑夫人心底发紧。
只是人已至此,断无退缩之理,她只得按下忐忑,恭敬地福身行礼,声音放得愈发柔婉,“回殿下的话,修撰族史之事既已了结,郑微便该回府当值了。妾身此番前来,一是送她回来,二来…也是特来向殿下问安致谢。”
太平道,“致谢就不必了,郑微此番差事当得可好?历事文书和簿书可带回来了?”
郑微上前一步将文书递上。
片刻,太平从头翻到尾,说道,“你历事文书上写着三日去崔府接洽,这簿书却记着四日,这般显而易见的错误,你也拿到我跟前来?”
郑微闻言,立马屈膝跪下。
太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怔。大唐开国以来,君臣奏对皆重风仪,若非十恶重罪,纵是奴婢亦鲜少行此跪伏大礼。
郑微这般做派,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将太平生生架在了火上。
若再追究,便是她这位公主殿下苛待臣属。
何况还有郑夫人在身侧。
“郑微,你作什么?殿下不过循例问话,你便行此大礼,莫非是要让殿下今后连问话都不能了?”
上官婉儿在宫廷权谋中浸淫半生,这等故作姿态的把戏,如何逃得过她的眼睛。
崔珩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郑微,心中感叹,不得了不得了,碰到个这般人物。
不愧是崔家主母教出来的小娘子,不稀得去成亲,入了道观,却跑到公主府来跟公主抢心上人。
这般不按常理行事,实在是妙妙妙。
却看她丝毫不慌张起身说道,“上官大人此言,实在是令妾无地自容,只是妾在四日之前奔波多时,实在是疲惫不堪,出现了疏漏,故而惶恐,只觉愧对公主殿下信任。”
这话还是在暗指自己为这份差事鞠躬尽瘁。
郑夫人也帮腔道,“殿下明鉴,微儿为修史之事奔走多时,夙夜匪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般尽心竭力之下偶有疏漏,还望殿下念在她一片忠心的份上...”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太平目光落在郑微身上许久。
还真成了个祸害了。
是夜,寝殿内烛火已熄,唯余月光透过纱幔,映出两个背对的身影。
太平独占床榻中央,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婉儿起初蜷在边缘,黑暗中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僵持半晌,她终是忍不住翻身,轻轻将人连被拢进怀里。
“卿卿…”她贴着太平后颈低语,“我们不吵了,可好?”
许久才听耳边传来回应,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本也不是我想吵。”
她哭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
方才她一直在哭。
婉儿顿时慌了神,心口也是猛的一揪,只觉得自己混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