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拿回我们说话的权利

为查崔家修撰族史一事,天后特旨,命李峤与魏元忠于御史台内开设政事堂。

然崔知温身兼宰相与崔氏族长之重职,依狱官令,此等位高者涉讼,须行三司推事之制。故天后特旨,增派大理寺丞杜景俭与刑部尚书裴居道为陪审,与御史台共审此案。

崔知温与崔挹携带家史手稿与天后委派崔珩在漕运上勘探的敕书,缓步踏入御史台。

魏元忠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李峤则垂眸翻阅着先前呈上的证词。

崔珩的政绩与家史书写严丝合缝,无从指摘,但麻烦在于,此事的根源绝非篡改事实,而在于书写权力的冲突。

国史定调漕运改制成效显著便已足够,崔家却在家史中巨细靡遗地载明其核心贡献。这无异于为官方定论作私注,更致命的是,这注解竟比正文更为翔实,更具分量,再结合其第一士族的背景,便成了足以动摇国史权威的隐患。

武后与库狄秋在太液池边的亭阁中对弈,春日正好,新发的柳丝垂落水面,惹得几尾锦鲤时聚时散。

“公主与婉儿,竟想推崔家那女娘出任江淮转运使,以此撬开女子出任外朝官的先河,还派人去崔家协助修家史,此番还是太激进了。”库狄将一枚白子轻按在棋盘上,轻摇头说道。

天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于胸的微光,“那两个小东西在投石问路罢了,唐律写得明明白白,女子不任外朝官,爵位亦依夫与子而授。这大唐的规矩,她们岂会不知?”

“崔珩的漕运政绩是实打实的,仅凭修史入家这一条,扳不倒崔家。但此案却能替太平她们探清那些夫子们的底线何在,日后若要推行女子为政,方知该从何处着力,又该如何把握其中的虚实深浅。”

说罢,她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骄傲,那神色分明在说,看我女儿年仅十七,心思便已如此通透,远胜寻常闺阁。

与此同时,婉儿抱着青鸾在殿内缓缓踱步,轻拍襁褓的手势温柔,“那群老夫子,真是块顽石。

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此番修史,非但朝野物议沸腾,就连崔家内部,也已是反对声四起,真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说到底,他们胜在垄断了文脉与言路。若有朝一日,天下才思敏捷,胸有丘壑的女子,不奢求与男子等同,即便只有其十之二三,这世间的文华气运,便要彻底改写了。”

太平摇头,“你说得轻巧,如今吃饱饭都难,现在闹饥荒,连你我都要随着母后父皇为了一口吃食去洛阳,更何况其他地方的人。”

婉儿道,“江南那边的人呢,他们物产丰富,哪里会吃不饱?”

“下辖十九个州,帝国粮仓,漕运源头…”

她说到这里语声低微下去,似乎是在思索。

寝殿忽然静了下来。

太平突然开口道,“朝廷一旦确定江淮转运使,从前江南士族垄断的漕运环节便会被大幅度削弱,也就是说可以催生出一批漕运体系的新贵,若我们暗中襄助那些在漕运革新中展露头角的下层干吏,助其升迁,培植几分咱们的人情…届时,江南之地,行事自然便宜许多。”

婉儿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接口道,“待到漕运分段改制尘埃落定,事务必然纷繁复杂,需大量通晓文墨,精于计算的文书,账房。届时,我们便可顺势而上。江南男子,志在科举正途者,不屑于此等杂役,汲汲于田亩商事者,又无此等才学。此间空缺,正是机缘。”

她略作沉吟,寻了一个更显谦卑的名目,“我们不妨先设学艺馆。明面上,只教授女子识字、书法、算术、记账,使其能佐理家务,协办文书,安那些老夫子的心。”

太平颔首,笑意更深,“名头倒是稳妥。之后呢?”

“待根基稍稳,”婉儿继续道,“便可徐徐图之,增授地理、物产之学,令其知天下脉络,晓货殖流通。再往后…甚至可引入道家思辨与法家循名责实的精神,所学为何,且看将来所需。”

“终归是要拿回我们说话的权利。”

要打破一层束缚,终归是要找到其源头。

一开始是如何束缚起来的?

不过是周礼定下定下“男帅女,女从男”的纲常,孔孟继而阐发“惟女子与小人难养”的微言大义。

他们将这天地间的人伦秩序,用文字著成成金科玉律,又将这文字的解释权牢牢握在手中。

千年以来,一代代士人诵读,注释,发挥,将这人为的规矩,看成天经地义的铁律。

那些规矩,也圈定了女子的天地,只在庭户之内,更规定了女子的价值,只在婚姻与生育之中。

它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半数的才智与潜力,白白浪费。

简直是荒唐。

“陋习久矣,并非一日之功。”青鸾在怀中已打着轻鼾,她将她放入摇篮中,“若有十之二三的女子能够独立思考,明辨虚实,那层由他人定义,沿袭千年的束缚,便会开始慢慢松动。”

大道理说完,太平问了一个尤其实际的问题,“派谁去江南?”

天后与库狄秋的对弈已到尾声。

夕阳的余晖为太液池披上一层暖黄的纱衣。

库狄秋迟迟未落下手中的棋子,缓缓说道,“天后让崔家与刘景先相争,意在挑起寒门与世家的对立。让那些寒门子弟亲眼看着,世家大族不仅垄断高位,如今更要让女子也跻身外朝,与他们争夺所剩无几的官途。如此一来,他们便会明白,真正抬举寒门,给予他们晋身之阶的,唯有天后。”

“只是这便打压了公主…”

天后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走到亭阁边负手而立,“太平也该敲打。”

“她为了个女子,便敢忤逆我。”

这时候,魏元忠与李峤捧着文书前来觐见。

魏元忠行礼后先说道,“回禀天后,经三司会审,崔氏家史所载与朝廷敕书相符,并无篡改史实之嫌。然其详略失当,确有僭越之疑。”

“只是尚无先例可循,所以臣等来奏请天后定夺。”

天后并未立刻回应魏元忠的奏请,她凭栏远眺,目光掠过太液池潋滟的波光,仿佛在欣赏春日景致,又似在权衡朝堂棋局。

亭阁内一时静默。

良久,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魏元忠与李峤,最终落在那份文书上,“既无篡改实据,便依永徽律疏中‘事应奏不奏’条款论处。崔知温身居宰辅,纵容族人家史详略失当,有混淆视听之嫌,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崔珩漕运之功属实,便许她一个监丞的内廷官职,即日赴东都洛阳,督建含嘉仓扩建事宜。”

此言一出,库狄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罚俸一年于崔家九牛一毛,但“事应奏不奏”的罪名,却是实实在在地落了崔知温这位宰相的脸面,意指他未能管束族人,有失臣节。

而使崔珩离开敏感的漕运一线,前往洛阳督建粮仓,既是认可其才干,更是将其置于眼皮底下,也是不容得太平再去江南布局。

“至于崔氏所修家史,”天后语气微顿,“所有手稿、刻本,一应上交史馆,由史馆核定哪些可存录,哪些不必流传。日后五姓七家修撰族史,凡涉国事、朝政者,均需报备史馆,不得私藏,私印。”

勒令上交家史,由官方裁定去留,无异于公然宣告朝廷对“书写权力”的绝对掌控,剥夺了世家自行定义和传承历史的权利。这对以文脉传承,清誉自傲的崔家而言,是远比罚俸更为难堪的折辱。

在天后的棋局中,世家、寒门、女儿、女官皆是棋子。

为了棋局的流向,她会平等的对待女官、世家、寒门,也包括女儿,没有任何偏爱。

这番旨意一下,太平与婉儿想借崔家女郎插手江南布局,便如同被斩断了触手,骤然失去了着力之处。

崔挹回府,见着女儿便屏退左右,沉声道,“公主怕是靠不住,要倒啊。”

“今日天后丝毫未加回护,此事本是公主府牵头,这般处置已是打了她的脸面。如今又将你调去洛阳修仓,看似擢升内廷,实为明升暗贬。这风向…怕是不对了。”

崔珩在书案前拨弄算盘与算筹,头也不抬回道,“那您想去靠谁?相王?”

“您忘了是谁在户部查的漕运账本,又是谁带着狄仁杰在御前细数的漕运账目一塌糊涂?”

崔挹不以为然,轻哼一声,“朝中不是还有太子么?”

还未等崔珩反驳,郑夫人款步而入,“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太子与公主殿下手足情深,志趣相投。一位喜欢斗鸡,一位钟情神鬼之说,自幼便形影不离。此时转投东宫,岂非自寻难堪?”

话音未落,已引着一位女子步入室内,崔珩闻声抬首,目光方落于来人身上。

噢,是那位敢在公主跟前勾引人的女官。

“您带着她来作什么?”她又低下头去,语气中已带着淡淡的不满。

郑夫人温言道,“论起来,这也是你的表妹。咱们两家的渊源…”

她略作思忖,似在细数辈分,一时未能言明。

崔珩从容接话,“您与她母亲的高祖是同一人。”

“阿娘,”她转而一笑,“这亲缘,可早已出了五服了,她与婉儿才是正经的表姊妹。”

郑夫人含笑望向崔珩,“修史的事也算落了,微儿要回公主府复命,正好我打算亲自去拜会公主殿下。你去么?”

崔珩手上动作一顿,想到那郑氏竟敢在公主眼皮底下行勾连之事,此番回去,还不知要如何作耗生事。这般热闹,她岂能错过?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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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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