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再给小祖宗磕一个

奴儿生下来了。

上官婉儿累得有点虚脱。

嬷嬷们喜不自胜的簇拥在榻前。

“是个女郎!是个小女郎!”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快去回禀天后。”

那响亮的啼哭声证实了孩子的康健,太平周身紧绷的气力仿佛瞬间抽空。

她甚至没力气看一眼孩子,只微微侧过沾满汗水的脸,闭着眼轻声道,“我饿了。”

婉儿立马起身,挥着衣袖将屋子内的人往外撵,“乳母把孩子抱去偏殿,别扰了公主休息。”

又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宫人,“去小厨房将方才我吩咐厨子做好的甘露羹,炙虾,炙羊肉,杏酪,粟米肉羹,燕窝羹,雨露团…”

太平听不下去,直接补充道,“你别显摆了,让她们都端过来。”

“还有,你倒去看看青鸾。”

婉儿朝侍女挥手。

她是想显摆的,显摆自己知道她会饿,早就吩咐厨房做了一堆吃食,她想吃什么吃什么。

可榻上那人只懒懒一瞥,全然没有买账的意思。

宛如抛媚眼给瞎子看。

但那人似乎并未失兴致,又询问道,“那要我将青鸾抱过来么?”

太平看她那模样实在惹人发笑,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竟闪着星子般的光亮,叫人即便被她多问几句,也生不起半分恼意。

“先放在乳媪室让乳母仔细照看着。”她声音里还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语气却柔和了下来,“待我缓过这阵,再抱来不迟。”

婉儿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那你要瞧奴儿便让青梅来唤我,我守着。”

她真的好啰嗦。

烛光下,新生儿红扑扑的小脸还带着初降人世的皱痕,可那双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正茫然地望着穹顶。

乳母轻晃着摇篮,轻声笑道,“小女郎方才哭得可响亮了,中气足得很呢。”

婉儿伸出指腹极轻地抚过那细软的胎发,“这一脸无辜相,倒叫人不忍心说你这小东西方才那般折腾你阿娘。”

青鸾仿佛听懂了这话,小小的嘴角竟微微翘起。

婉儿欲再逗弄,却见青梅疾步而来,在屏风外柔声禀道,“大人,公主命将小女郎抱去寝殿。”

她亲自将襁褓接在怀中,动作轻柔。

踏入寝殿时,太平已由宫人伺候着换了干净寝衣,正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门方向。

她的目光一直随着婉儿手中的襁褓移动,直到那人俯身将孩子递给她。

小婴儿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又立马偏离开,似乎对太平并未表现出多少迎合与讨好,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太平突然说道,“这孩子神色怎跟你有些像?”

婉儿:“啊?”

太平:“又无辜又清冷,旁的孩子落地定会啼哭许久,这孩子…在怀中安安静静的。”

她上一世生了五子,不论是郎君女郎都从未像这个孩子这般平静,薛崇简甚至当夜闹了一整晚,烦得太平想将那孽障丢出去。

现在想想真该丢出去。

婉儿:“许是…孕期将养得好的缘故?”

太平心中疑惑,思索一瞬说道,“把裴愔喊进来,我问问她。”

裴愔方踏入寝殿,听闻太平此问,她惊得朱唇半启。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您感觉小女郎的性子像婉儿?”

天方夜谭。

若非她是公主,裴愔真想问一句,是不是生孩子生傻了。

但又转念一想,黄帝内经提到过同气相求的理论,情绪与气血是共振的,太平是母体,孩子的情志是由她的气与血决定,血是实实在在的载体自然只能是母体决定,但是气的话,能够相互感应,相互作用。

天气地气氤氲而化生万物,两人交合时本就是朦胧混沌的状态,形成复合之气入了太平体内也未可知。

她正色问道太平,“殿下,您那夜与婉儿同房时,是不是…心神十分舒畅。”

太平也没有掩饰,“是,几乎是巅峰。”

裴愔又道,“妾只是猜测,若是孩子真的与上官大人的性情有些相似,可能是那夜同房时殿下与大人动情且心神契合,气性趋同,婉儿身体中的氤氲之气,便是带着她自身的情志和体质的灵韵,随之涌入殿□□内。”

“便会影响到胎儿的状况。”

“只是这实在是机缘巧合,天地之造化。”

意思是下一次不一定可以了?

裴愔走后,婉儿下意识去抱青鸾,却被太平轻轻按住手腕。

“笑出来吧。”太平抬眸戏虞看着她,“别憋着,我怕你憋出毛病。”

婉儿闻言,转身轻咳了一声。

强压着自己的嘴角。

过了一息,实在压不住。

一个在朝堂上搅动风云的女丞相,此刻笑得呲牙咧嘴。

太平抱着青鸾,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只见那位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女丞相,此刻正扶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连发冠歪了都浑然不觉。

是天地之造化,真是天地之造化。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带着得意的笑意仰面躺在波斯地毯上,望着穹顶。

此刻的恣意更比上一世在彩楼上抛洒诗文时,更接近苍穹。

“我要给青鸾作赋!”她翻起身看着太平,“即便她身上只是沾染了我的气息,我也要为她作世间最绝美的赋。”

太平由着那人疯癫。

过了一刻钟总算消停。

乳母在殿外隔着屏风提醒,“殿下,按规矩女郎的初乳不得迟于两个时辰,要妾进来伺候么?”

太平扬声道,“不必。”

话毕,婉儿连忙起身站到太平身侧接过孩子。

只见她慢条斯理解开寝衣系带,月色透过纱幔,在她肩头镀了层清辉。

襁褓被太平接过,婉儿的目光不由自主顺着青鸾看过去,意识到不妥又背过身。

太平却在心中笑她矫情。

当夜,太史令瞿昙罗撰写星象奏表连夜通过通事舍人直达中书省,其言“有星如半月,自南入北斗,顷之,复自斗出,至于紫宫的天象。”

次日,天后便召集朝会复核。

北斗为帝车,紫垣为天帝的居所,二者相遇本是天降帝星之征兆。

但凑巧的是,昨夜产子的是公主,又产了一名女婴。

这便被视作大凶之兆。

“女子主星乃大不祥。”

“北周宣帝时天现女星,次年即国祚倾覆。”

“此婴降世与凶象相合,绝非吉兆。”

上官婉儿站在阶陛上,铺天盖地的惶恐之音传入耳中,只觉可笑。

男子承天象为祥瑞,女子应星宿便成灾厄。

对着一个刚出世的婴孩,竟说出这般危言耸听的话来。

这些紫袍玉带的男子,平日里将“天命”挂在嘴边,不过是因为“天命”永远站在他们那边。一旦天象与女子相连,便是灾厄,一旦权柄握于女子之手,便是牝鸡司晨。

何等双标,又何等…怯懦。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不是怒斥,而是全然不屑,仿佛听见了孩童呓语般的嗤笑。

群臣瞬间噤声。

“诸卿忧国之心,本宫已知晓。只是,”她语调微扬,带着一丝玩味,“若按诸位所言,此女婴身负之天命足以倾覆社稷,那岂非正说明,我李唐血脉得天独厚,连一个襁褓婴孩都身具撼动乾坤之能?这不是国祚绵长之兆,又是什么?”

婉儿心中松下一口气,又提起来。

她怕天后将青鸾也当作制衡皇太孙的一把刀。

那孩子有着她与太平“同气相求”的特殊性,此刻她宁愿与太平不再争抢皇位,也想要护那孩子周全。

但命运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天后的话郑重响在耳边,“天命幽微,岂是凡俗可轻易参透?公主此女,降世伴以星月异象,是吉是凶,未可轻断。”

“此女既负天象而生,便是我皇家瑰宝,寻常福泽恐难承载。传本宫旨意,大赦天下,加封公主之女为景阳郡主,食邑一千户,赏赐郡主印信及宝册。”

一年之内,两次大赦天下。

历来皇太子之女方能册封郡主,此乃祖制。

如今太平公主之女破格获此殊荣,这般逾矩,很难不让群臣联想到,天后正借此稚子作为一枚棋子,与陛下在博弈。

荣宠太过了。

上官婉儿心中的不安更甚于太平刚开府建衙的时候。

盛极必衰。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上一世也就罢了,如今她与太平再无法轻易的说出一起去死这种话。

而恰在此时,刘景先上奏弹劾崔家修家史细则有违国史定论。

她揉了揉太阳穴,迎着笑走进寝殿。

太平正坐在软榻上推着摇篮,抬头扫了她一眼便嫌弃道,“别装了,笑得比哭难看。”

被她这般一说,婉儿倒是真绷不住笑出了声,走上前便想将青鸾抱入怀中。

太平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眼波横流,嗔道,“且慢。方才从哪里回来的,谁知道沾染了什么浊气?先去沐浴净手,换身干净衣裳。”

婉儿知趣往后殿走去,口中碎碎念,“我再焚个香,待会再给小祖宗磕一个!”

太平:“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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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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