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儿生下来了。
上官婉儿累得有点虚脱。
嬷嬷们喜不自胜的簇拥在榻前。
“是个女郎!是个小女郎!”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快去回禀天后。”
那响亮的啼哭声证实了孩子的康健,太平周身紧绷的气力仿佛瞬间抽空。
她甚至没力气看一眼孩子,只微微侧过沾满汗水的脸,闭着眼轻声道,“我饿了。”
婉儿立马起身,挥着衣袖将屋子内的人往外撵,“乳母把孩子抱去偏殿,别扰了公主休息。”
又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宫人,“去小厨房将方才我吩咐厨子做好的甘露羹,炙虾,炙羊肉,杏酪,粟米肉羹,燕窝羹,雨露团…”
太平听不下去,直接补充道,“你别显摆了,让她们都端过来。”
“还有,你倒去看看青鸾。”
婉儿朝侍女挥手。
她是想显摆的,显摆自己知道她会饿,早就吩咐厨房做了一堆吃食,她想吃什么吃什么。
可榻上那人只懒懒一瞥,全然没有买账的意思。
宛如抛媚眼给瞎子看。
但那人似乎并未失兴致,又询问道,“那要我将青鸾抱过来么?”
太平看她那模样实在惹人发笑,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竟闪着星子般的光亮,叫人即便被她多问几句,也生不起半分恼意。
“先放在乳媪室让乳母仔细照看着。”她声音里还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语气却柔和了下来,“待我缓过这阵,再抱来不迟。”
婉儿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那你要瞧奴儿便让青梅来唤我,我守着。”
她真的好啰嗦。
烛光下,新生儿红扑扑的小脸还带着初降人世的皱痕,可那双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正茫然地望着穹顶。
乳母轻晃着摇篮,轻声笑道,“小女郎方才哭得可响亮了,中气足得很呢。”
婉儿伸出指腹极轻地抚过那细软的胎发,“这一脸无辜相,倒叫人不忍心说你这小东西方才那般折腾你阿娘。”
青鸾仿佛听懂了这话,小小的嘴角竟微微翘起。
婉儿欲再逗弄,却见青梅疾步而来,在屏风外柔声禀道,“大人,公主命将小女郎抱去寝殿。”
她亲自将襁褓接在怀中,动作轻柔。
踏入寝殿时,太平已由宫人伺候着换了干净寝衣,正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门方向。
她的目光一直随着婉儿手中的襁褓移动,直到那人俯身将孩子递给她。
小婴儿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又立马偏离开,似乎对太平并未表现出多少迎合与讨好,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太平突然说道,“这孩子神色怎跟你有些像?”
婉儿:“啊?”
太平:“又无辜又清冷,旁的孩子落地定会啼哭许久,这孩子…在怀中安安静静的。”
她上一世生了五子,不论是郎君女郎都从未像这个孩子这般平静,薛崇简甚至当夜闹了一整晚,烦得太平想将那孽障丢出去。
现在想想真该丢出去。
婉儿:“许是…孕期将养得好的缘故?”
太平心中疑惑,思索一瞬说道,“把裴愔喊进来,我问问她。”
裴愔方踏入寝殿,听闻太平此问,她惊得朱唇半启。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您感觉小女郎的性子像婉儿?”
天方夜谭。
若非她是公主,裴愔真想问一句,是不是生孩子生傻了。
但又转念一想,黄帝内经提到过同气相求的理论,情绪与气血是共振的,太平是母体,孩子的情志是由她的气与血决定,血是实实在在的载体自然只能是母体决定,但是气的话,能够相互感应,相互作用。
天气地气氤氲而化生万物,两人交合时本就是朦胧混沌的状态,形成复合之气入了太平体内也未可知。
她正色问道太平,“殿下,您那夜与婉儿同房时,是不是…心神十分舒畅。”
太平也没有掩饰,“是,几乎是巅峰。”
裴愔又道,“妾只是猜测,若是孩子真的与上官大人的性情有些相似,可能是那夜同房时殿下与大人动情且心神契合,气性趋同,婉儿身体中的氤氲之气,便是带着她自身的情志和体质的灵韵,随之涌入殿□□内。”
“便会影响到胎儿的状况。”
“只是这实在是机缘巧合,天地之造化。”
意思是下一次不一定可以了?
裴愔走后,婉儿下意识去抱青鸾,却被太平轻轻按住手腕。
“笑出来吧。”太平抬眸戏虞看着她,“别憋着,我怕你憋出毛病。”
婉儿闻言,转身轻咳了一声。
强压着自己的嘴角。
过了一息,实在压不住。
一个在朝堂上搅动风云的女丞相,此刻笑得呲牙咧嘴。
太平抱着青鸾,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只见那位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女丞相,此刻正扶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连发冠歪了都浑然不觉。
是天地之造化,真是天地之造化。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带着得意的笑意仰面躺在波斯地毯上,望着穹顶。
此刻的恣意更比上一世在彩楼上抛洒诗文时,更接近苍穹。
“我要给青鸾作赋!”她翻起身看着太平,“即便她身上只是沾染了我的气息,我也要为她作世间最绝美的赋。”
太平由着那人疯癫。
过了一刻钟总算消停。
乳母在殿外隔着屏风提醒,“殿下,按规矩女郎的初乳不得迟于两个时辰,要妾进来伺候么?”
太平扬声道,“不必。”
话毕,婉儿连忙起身站到太平身侧接过孩子。
只见她慢条斯理解开寝衣系带,月色透过纱幔,在她肩头镀了层清辉。
襁褓被太平接过,婉儿的目光不由自主顺着青鸾看过去,意识到不妥又背过身。
太平却在心中笑她矫情。
当夜,太史令瞿昙罗撰写星象奏表连夜通过通事舍人直达中书省,其言“有星如半月,自南入北斗,顷之,复自斗出,至于紫宫的天象。”
次日,天后便召集朝会复核。
北斗为帝车,紫垣为天帝的居所,二者相遇本是天降帝星之征兆。
但凑巧的是,昨夜产子的是公主,又产了一名女婴。
这便被视作大凶之兆。
“女子主星乃大不祥。”
“北周宣帝时天现女星,次年即国祚倾覆。”
“此婴降世与凶象相合,绝非吉兆。”
上官婉儿站在阶陛上,铺天盖地的惶恐之音传入耳中,只觉可笑。
男子承天象为祥瑞,女子应星宿便成灾厄。
对着一个刚出世的婴孩,竟说出这般危言耸听的话来。
这些紫袍玉带的男子,平日里将“天命”挂在嘴边,不过是因为“天命”永远站在他们那边。一旦天象与女子相连,便是灾厄,一旦权柄握于女子之手,便是牝鸡司晨。
何等双标,又何等…怯懦。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不是怒斥,而是全然不屑,仿佛听见了孩童呓语般的嗤笑。
群臣瞬间噤声。
“诸卿忧国之心,本宫已知晓。只是,”她语调微扬,带着一丝玩味,“若按诸位所言,此女婴身负之天命足以倾覆社稷,那岂非正说明,我李唐血脉得天独厚,连一个襁褓婴孩都身具撼动乾坤之能?这不是国祚绵长之兆,又是什么?”
婉儿心中松下一口气,又提起来。
她怕天后将青鸾也当作制衡皇太孙的一把刀。
那孩子有着她与太平“同气相求”的特殊性,此刻她宁愿与太平不再争抢皇位,也想要护那孩子周全。
但命运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天后的话郑重响在耳边,“天命幽微,岂是凡俗可轻易参透?公主此女,降世伴以星月异象,是吉是凶,未可轻断。”
“此女既负天象而生,便是我皇家瑰宝,寻常福泽恐难承载。传本宫旨意,大赦天下,加封公主之女为景阳郡主,食邑一千户,赏赐郡主印信及宝册。”
一年之内,两次大赦天下。
历来皇太子之女方能册封郡主,此乃祖制。
如今太平公主之女破格获此殊荣,这般逾矩,很难不让群臣联想到,天后正借此稚子作为一枚棋子,与陛下在博弈。
荣宠太过了。
上官婉儿心中的不安更甚于太平刚开府建衙的时候。
盛极必衰。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上一世也就罢了,如今她与太平再无法轻易的说出一起去死这种话。
而恰在此时,刘景先上奏弹劾崔家修家史细则有违国史定论。
她揉了揉太阳穴,迎着笑走进寝殿。
太平正坐在软榻上推着摇篮,抬头扫了她一眼便嫌弃道,“别装了,笑得比哭难看。”
被她这般一说,婉儿倒是真绷不住笑出了声,走上前便想将青鸾抱入怀中。
太平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眼波横流,嗔道,“且慢。方才从哪里回来的,谁知道沾染了什么浊气?先去沐浴净手,换身干净衣裳。”
婉儿知趣往后殿走去,口中碎碎念,“我再焚个香,待会再给小祖宗磕一个!”
太平:“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