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是我们的孩子

上官婉儿专程花了一日功夫听裴愔授课。

待暮色四合,房内烛火昏黄,她自袖中取出一物,尚未来得及说明,对面的婉儿已“唰”地背过身去。

“阿愔…”婉儿无奈,“公主让我来,不是让你给我参详…此物的。”

裴愔的声音隔着肩膀传来,带着几分羞恼,“我…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你当我就愿看这个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些许埋怨与自矜,“半年前公主寻到我,劈头便问,若想要个孩子,又不想近男子身,该如何是好。我翻遍典籍,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她侧过半边脸,烛光在那姣好的轮廓上投下柔光,语气执拗,“你今日既来了,好歹也回头看一眼呀!”

半晌。

那人还是回了头,目光落在她手心的物件上。

那并非她想象中的淫巧秘器,而是一支做工极为精巧的玉势,温润的白玉被雕琢成合宜的形态,线条流畅,光泽内敛,若非此情此景,倒更像一件雅致的艺术品。

“还挺好看。”

她勾起笑容正想拿起,却听不远处传来太平的声音,“既喜欢,命人再给你做琢一根要不要?”

婉儿的手僵在半空中。

尴尬的扶了扶自己的额。

“我喜欢它做什么…”她双手搭下来也不知是去碰玉势还是去牵太平的手,最终索性又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太平却捻起那玉势开始赞叹,“倒是好看得很。”

裴愔也搭话道,“是吧殿下,这是我寻了雕卢舍那大佛的成仁威雕琢的,并非仿造男子构造,而是完全贴合女子身体特征。”

说着她指了指玉势尾端一处极细微的机括,“此处中空,可纳他人之阳精,再以内置机簧推送,极其精妙,都是薛蘅设计的。”

“只是…”裴愔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医者的从容,“还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行。”

“黄帝内经中说道,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然欲得子,必待氤氲之时,候一时之机。”

“这一时之机,便是在女子信期至后七日,天地气交,万物华实之时。届时身心俱要松快,更要…”

裴愔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低了几分,“更要情动和谐,阴阳相感。虽非男女交合,却也需心意相通,方能引气归元,成就胎孕。”

太平抬手抚上玉势,又盯着裴愔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沉默一瞬,她才说道,“你等着留下来看吗?”

裴愔闻言,脸颊霎时绯红,慌忙提起一旁的药箱,几乎是踉跄着行了礼,逃也似的退出房间。

婉儿转过身正想开口,却见她早已换了一副柔情似水的面孔,不由分说地从身后贴近她,手臂轻轻环了上来,温热顿时透过轻薄的衣衫渗入腰际。

“崔愔说要天时地利人和…”她声音软软地压过来,“我们先试试这物件…好不好用嘛…”

她手中的物件正抵在她小腹上,婉儿轻轻向后撤了半步,“月儿…别闹,我正想跟你算算那氤氲期,才好定下开府宴的吉日。”

太平也没阻挡她说正事,但手也没闲着去解她的衣带,“我癸水周期你不是知道么?”

婉儿转身迎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些无奈的纵容,却甚是交缠。

当两人微微喘息着分开时,她抚着太平后脑,声音还带着一丝情动,“总要算得再准些。”

“那你说着,”太平的吻继续落在她脖颈,“我听着呢。”

婉儿努力保持着思维的清明,慢慢被她推至床榻,倒下那一刻不自觉的双手攀上她的肩头,“癸水是每月初十,那便…定到十七。”

她微微仰头,“今日十二…还有五日。”

身上那人早已将什么十二日,十七日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新鲜玩意儿既到了手,若不尝尽其中趣味,她是断然不肯罢休的。

太平只低声应付着她,全神贯注的心思都贪婪地探索着那物件的每一分妙处。

婉儿还想絮叨的…

她哪里肯给机会,只听得那人唤了一声“李令月”便住了口。

始作俑者却在她耳边轻哄,“乖嘛…”

上官婉儿只觉得被她搅得脑子里面空茫茫一片,方才的思绪是一点也提不起来。

罢了罢了。

她实实在在的与身上的人一同沉沦了进去,两个人已分不出你我,一会散了开,一会叠在一处,直到那零碎的感觉一点点的漫上来。

又聚拢在一起。

“李令月——”

“乖…抓着我。”

真不想乖了…

她是真不想乖了…

“你为何每次都像个采花大盗似的来哄骗我?”她终于问出疑惑自己许久的问题。

太平侧躺在一边,依旧揽着她。

她慵懒地笑道,“许是因为你…总清清冷冷的。”

“情绪如静水深潭,不显山不露水,我想用哄骗的方式去教会你如何来爱我。”

不得不说,太平的那种“哄骗”她每次都很受用。

甚至享受。

十七那日,下着细密的雨。

李显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貔貅,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韦香儿坐在他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今日月儿府上倒是热闹得很,说母后都赐了东西过去。”

李显张口接住她递来的葡萄,含混道,“她如今风头正盛,开府建衙,总揽漕运,自然是热闹的。”

韦香儿擦擦手,凑近了些,“说来也怪,那裴炎怎么总跟她过不去?”

李显道,“是因为当年废六哥的时候,裴炎是母后的马前卒,我领了一帮子大臣帮六哥求情,弹劾的第一个人就是裴炎,后来母后立了我作太子,裴炎自然知晓攀附不上,寻了老八作靠山。”

“但也不知道老八跟太平是个什么过节,非得跟她过不去。”

韦香儿皱眉,原来李旦跟裴炎是一伙人。

难怪当初刺杀雍王案,相王妃独独在诗会上找到她作说客原是要将东宫也拖下水。

这朝堂之上,何曾有过半分骨肉亲情。

“你明知道裴炎跟你不对付,又转投相王门下,当初我说让你念着骨肉亲情给相王开条口子,你为何答应得那般爽快?”韦香儿屏息问道。

李显轻轻摇头,眼底是一片倦怠的平静,“我与老八乃一母同胞,他若真想要这太子之位,我让与他便是。做个富贵闲人,岂不逍遥?何至于…要闹到骨肉相残这一步。”

韦香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一撇,又换上温婉的笑意,“说起来,咱们也该去给妹妹道贺才是。她府上今日设宴,虽下了雨,想必也是极热闹的。”

那雨丝将整个长安城似乎都织进了一张湿漉漉的网里,让人倚在榻上根本不想起。

太平懒懒捻着那洁白的玩意突然说道,“你说,裴愔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是怎么让人雕出这贴合女子身形的玩意的?”

此前两人都未细想过,太平一提起,婉儿也顿住,她怎么知道是什么构造的?

而且寻常女子即便出嫁也不会知道是什么构造…

太平抿嘴一笑,“你想想她身边还有谁可以问。”

李嫣儿和崔珩…

她俩有过肌肤之亲。

真是妙,李嫣儿日日宿在凤阳阁,崔珩是要回家的,到底哪里找到的机会?

太平似乎看出她所想,起身掸了掸寝衣,“濮州的时候,那两人住一起的。”

走到铜镜前坐下继续说,“青梅有一日晨起瞧见两个人从一个房里走出来的。”

青梅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婉儿正系衣带,手明显顿了一下,“青梅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太平又自然而然道,“所以,别想着能瞒住我什么。”

“任何事都不行,被我发现,你就完了。”

房檐边缘还淅淅沥沥滴着雨,婉儿走到她身侧笑道,“我能瞒你什么?”

“那可太多了。”太平一手举着螺子黛一手推了推她,“别挡着镜子。”

“比如…要算计什么不顾自己安危的事,再比如让我发现你又给谁家的外室找什么安置的宅子。”

前者倒无大碍,听着后者上官婉儿便默不作声了。

许久见她妆容妥当了才牵着手一同走出寝殿,“本也不想瞒着你,只是怕你为此烦心。”

她捏了捏上官婉儿的手指,“少拿些托词,自己错了就是错了,端正认错就罢了此事。”

两人走到殿门口,却见薛绍站在廊下。

太平先是瞪了青梅一眼,她匆忙福身回禀,“公主,门房是拦住他的,但后门实在没拦住。”

薛绍看到二人亲昵的样子,上前一步,“李令月,婚礼那夜有人说我与你在帐前情意绵绵,那人是不是就是上官婉儿!”

他若再反应不过来,那才真是蠢货了。

“回去吧,纳几房美妾,生几个孩子,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太平站在陛阶上看着他,言辞恳切,甚至一改往日的傲慢,“过往之事…是我在利用你,但传过去的情笺都是白纸一片,你就应当知晓我从未将真心交付于你。”

细密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颚滴落,太平又吩咐,“拿把雨伞,送驸马出府。”

他的视线在婉儿与太平之间来回穿梭,许久才指着上官婉儿说道,“她是个女子…你不怕天下人笑话么?”

太平顿时冷了脸。

转过身的时候才留下一句话,“打出去。”

今日席面上皆是武李两家的宗亲,丝竹管弦正奏着庆善乐。

太平携着婉儿的手步入正厅时,满堂宾客正举杯谈笑,见她二人进来,说笑声略顿了顿,随即又热络起来。

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悉数都被太平推辞,今日是绝不能饮酒的。

上官婉儿穿梭于席间主持行酒令与覆射,但心思也都在最末席位的武攸暨身上。

待他身侧的侍女向上官婉儿递了一个眼神,她便从容起身,装作替在场之人评判诗词走到武攸暨案几前。

“武将军的诗,倒是别致。”她拿着诗笺缓缓说道,“只是用在这宴会上,未免显得冷清了些…”

说到这里,她扫了一眼武攸暨,而后惊诧,“二郎这是怎么了?”

只见武攸暨脖颈处已泛起大片红疹,呼吸急促,连酒杯都握不稳了。

“快扶去后殿歇息!”婉儿立即吩咐左右,“把医官也叫过来。”

席间笙歌未歇,众人推杯换盏,方才的插曲仿佛未曾发生。太平从容起身,正欲借故往后殿探看,却见李偲举着酒杯迎了上来。

再说武攸暨被扶到后殿,裴愔给他喂下甘草生姜水,又将婉儿拉到屏风后面。

“精元离体后,活性至多维持半个时辰。必须设法让他留到宵禁。”

婉儿摆摆手,“无妨,他好男色,府中前几日新进了个弹琴的伶人,让他过来把人勾住。”

裴愔又道,“公主可再三吩咐过,不要男人碰过的东西,必须以女子净手,如承花露才行。”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说两遍,手指又不由自主搓捻,“我会吩咐伶人将他眼睛蒙上,到时候还是照原计划,你喂给他些鹿血,再让府中的侍女去。”

“你…紧张什么?”裴愔这才注意到她额头开始冒细汗。

婉儿摇摇头在软榻上坐下,“我有些害怕。”

裴愔在她对面坐下,“怕什么?我是医者,此事是有成算的,取用之时我也会在屏风后面监守,只要元精不被污染,到公主体内就无妨。”

“倒是你这般紧张,才是最大的变数。”

伶人的琴音缓缓响起,她忽然想起那日太平告诉她的,她想教会她如何来爱自己。

从前,是太平不由分说地闯进来,带着灼人的热度与不容抗拒的任性,将她那片静水搅得天翻地覆。

她已习惯于在她构建的漩涡中沉浮,应对,虽偶有纵容与反击,但心理地位上始终带着一丝被迫承受的底色。

但今日,她要将一个生命赋予给太平。

这给了她无限的压力。

她敬畏生命,更敬畏这一场郑重的交付。

外面的雨还在下,宵禁的鼓声缓缓响起。

武攸暨的眼上蒙着绸带,伶人的琴音在帷幕后低回。侍女正小心翼翼地靠近,准备采集那关乎此夜成败的元阳。

裴愔的目光从那边收回,落在婉儿紧攥的双手上,“让公主接纳一个陌生男子的精元,于她而言,本就是一场凌迟。”

“若连你都跨不过心里这道坎,又如何能引导她,将此刻的煎熬…视作与你最深刻的联结?”

“唯有你从心底坚信这个孩子,将是你们二人共同的血脉,是你们爱情的见证…你的这份信念,才能成为她的支柱,去覆盖掉此刻所有的屈辱与不适。”

“你明白吗?”

上官婉儿沉默一瞬后,喃喃自语,“对,是我们的孩子。”

“不是旁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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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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