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被裴愔撵了出去。
不能让她瞧见那物件到底是如何来的,否则更是一层心理阴影。
青梅自廊下缓缓而至,见着上官婉儿候在殿门口,先是福身而后说道,“公主在沐浴了。”
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空气中混着雨夜里特有的味道,是泥土的清香。
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土腥气的凉意直灌入胸腔,竟像一帖清心剂,将方才的滞涩与黏稠都荡涤开了。
魂魄都归了位。
殿门开出了一条缝隙,一只侍女的手从中探出,将盛放物件的锦盒稳稳托出。
上官婉儿接过以后,又听里边传来裴愔的声音,“尾部有个机关,按下去就行了。”
“喏。”
裴愔:“???”
喏个鬼。
寝殿中烛火温存,甚至点上了瑞龙脑,太平只着一件素纱中衣在案几边抚琴。
是那首山鬼。
声音与气味的记忆是在大脑中留存最久的,她悄无声息地便将婉儿的思绪勾到了上一世两人情意最浓的时刻。
琴音戛然而止。
“本想让裴愔给你下点合欢散的。”她单手按住琴弦,“不过转念一想,我对你,总不至于要用到那些。”
“而且…我很讨厌这种郑重其事的感觉。”
她起身走到床榻边,懒懒歪下,“像…在完成一件任务。”
这句话,此刻才算说到点子上。
上官婉儿揉了揉太阳穴,将手中的物件放到床头案几,挨着她坐下。
“我今日也是恼火得很。”说到这里,她倒在太平的另一头,“甚至在想,我们真的迫切的需要这个孩子么?”
是很迫切的。
李治会因为太平降生的第一个孩子而赦免整个洛阳的罪犯。
这极具政治意义。
当那些囚犯重获自由,他们的家人感激涕零的对象便会是太平公主,而这份民心所向,远比千军万马更为可贵。
也等同于宣告公主在整个大唐的地位并不亚于储君,毕竟大赦天下通常是新皇登基,立太子,改元等最重大的国典时才有的举措。
太平:“是,我们真的很迫切的需要。”
婉儿:“但我们都讨厌这种为了目的而结合的感觉。”
太平:“那你就让我更爽一些。”
这句话划开了两个人所有的矫饰。
她的身子很轻,像是沉浸在一场梦中,每一个毛孔都张着嘴在呼吸。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放纵。
带着一丝犀利的快意,还有一丝温存,直直地从脊椎骨缝里钻进去。
就是此刻了。
“上官婉儿…”
忽然那感觉一路劈上去,开到头顶心,炸开一蓬一蓬的金星。
一株疯长的藤蔓,也沿着两个人的肌肤纹理蜿蜒攀升。
在这极致的混乱中,她却异常清明的看到婉儿的轮廓,那垂落的发丝在肩头上一扫一扫的。
“你这次真的是超常发挥。”她有气无力说出这句话。
那意思就是以前她很不满意。
婉儿伏在她肩头,咽了咽口水,“那以前呢?”
太平:“今天之前的以前都是满意的。”
婉儿:“……”
太平侧过头开始笑,“作牡丹那次最好。”
“这次是有意的放纵,那回却是情难自禁,克制之下,滋味反倒开得最盛。”
婉儿追上她气息轻吻了一下,“我却觉得你哪次都好。”
“像山涧与明月,本不必分出高下。”她的指尖嵌入她的指缝,轻轻举起划过不远处的烛光,“你掌控时是急风骤雨,交付时是春水相融。”
“我每一次都像经历了一场酣畅的甘霖,享受着你的涌动,柔软,丰沛。”
那是因为本来就比你会…
“好了好了,此事本也不必强求。”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还未等她接话,太平又看了一眼线香,懒懒道,“抱我去沐浴吧,实在不舒服。”
未说出口的话,只能噎回去。
但即便是在进了浴池,她依旧想着方才那句不必强求。
“今日李偲来找我,想做公主府的属官。”
太平的声音荡在空旷的浴池中,却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她回头,见婉儿倚在池边若有所思,太平掬起一捧水泼过去,“魂被哪个水鬼勾走了?”
婉儿回过神,轻拭脸上的水痕,伸手将她从后面揽住。
下一秒,身前的人就感受到她的动作。
连忙回过头,眼中自有一段楚楚风致,软软地讨饶,“今日真不行了,腰还酸着呢。”
“饶了我,好么?”
这话说得又是引得人一阵心疼,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只用掌心轻轻揉着她的腰间,“好些了么?”
太平索性放松了身子,向后完全靠近她怀中,轻阂上双眼。
“李偲是曹王李明的儿子,曹王与雍王本就来往密切,此前又勾结禁军密谋造反,虽未成气候,却也被天后流放。”婉儿继续手中的动作,“李偲虽未受牵连,但身份也确实敏感。”
“他今日向我诉苦,说父亲被归入废太子一党,朝中丞相不管是母后的人,还是父皇的人,都不待见他。”太平拉着婉儿从浴池起身,“宗室也是对他避之不及,想在公主府讨份差事,不妨什么差事。”
婉儿将绸布替她裹上,“李偲本是个英勇之人,只是确实蹉跎,上一世受天后利用,最终被赐死,但如今的形势,用他倒也无妨。”
太平着上寝衣后问道,“如何说?”
婉儿:“天后将你推至台前,本是要在李、武两家之间,立下一个微妙的平衡。既然如此,我们不妨顺势而为,无论是李家的宗亲,还是武家的子弟,皆可为您所用。”
“如今朝野上下都清楚,你是天后手中的一步明棋。此刻用李偲,正可向天下昭示,天后此举,并非出于一己之私,更是为了大局稳定,也是给了宗室一个信号,公主会成为李家新的凝聚点。”
太平张开双臂看着她只说了一个字,“抱。”
婉儿将她打横抱起一边往寝殿走一边说道,“就让他任公主府典军如何?”
“但公主府如今跟上一世的属官任免制度不一样,需要经吏部铨选,并非由你亲自决定。”
这时候已走到床榻边,婉儿将她轻放置在锦被中,太平却顺势勾住她的脖颈,不肯松开。
“我去求母后定夺,一方面意在探得母后的态度,另一方面母后总归是要让我自己做些主。”
婉儿索性在她身侧躺下,喃喃道,“当年太子弘去世,陛下立太子贤时,对东宫的属官的安置可谓是颇费了一番心思,但此次太子显的属官却大多是挂了个虚职,唯一拿的出手的便是崔融了。”
“贤太过锋芒毕露,显又懦弱无能,我们需得做到兼而有之,才能让天后放心。”
许久,黑暗中又传来太平的声音。
“其实这次开府,我感到更多的是不安。”
“我也不安,但也没办法,实在不行就去死吧。”
“说得也是,睡吧。”
次日,两人在案几前商议属官人选。
婉儿端起茶碗说道,“宋璟本已归属我们,不宜再放在明面上,这次的官员选取,选用一些中立的官员,上次宋璟提过的那个太学学子,叫陈子昂。”
“是今岁的新科进士,上一世高宗皇帝驾崩时写过一篇谏灵驾入京书,颇有些才华,放到公主府雠校典籍,侍从文章也好。”
太平看着密密麻麻的官员资料,伸手推开,“长史和司马,母后定会亲自指派,还有录事参军,诸曹参军,主簿,亲卫,这些都要经了吏部的手,还要过门下省,要安插人到府中实在是太容易了些。”
看着开府是件天大的好事,实际上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一亩三分地要往里头塞人。
刚说完又看到宣纸上有个叫张鷟的名字,“你又要用他!”
张鷟写过游仙窟和朝野佥载,为人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上官婉儿对他尤为欣赏。
“你是欣赏他的游仙窟吧!”太平抬笔将名字划去,“上一世不知道去哪里的书市找来的,竟还真让你将那本书传得满长安都是。”
“还有那本朝野佥载,虽未能成书,但零星看过些,记些闾巷鄙事,惑乱人心,就是个翻闲篇的长舌鬼,你还将他招到公主府来?”太平简直快气笑了,“你准备让他给你我写一本禁中兰蕙记传唱天下么?”
婉儿一愣,“禁中兰蕙记…这个书名取得好。”
太平:“你有病吧!”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顿住。
太平举起书砸向身旁的人,“好哇!你就算计着让他进来给你扬女驸马的名是不是!”
“嫌我没给你昭告天下是不是!”
上官婉儿闪得飞快,一个箭步跳到案几对面,“名字都叫你给划了,还打人作什么!”
这头的人直接掷起砚台就要丢,“上官婉儿你厚颜寡耻!”
待她跑到寝殿门口正跟与青梅撞个满怀。
来人不知道又闹的哪处,只能无奈回禀,“公主殿下,天后传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