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河边现场

雨下得不大,但细密粘稠,把整个世界罩进一层灰蒙蒙的纱里。

河边公园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蓝红闪烁的警灯在雨幕中晕开湿漉漉的光斑。几个穿着一次性勘查服的技侦人员正弯腰在草丛和泥地里搜寻,动作机械而疲惫。三天了,该找到的,不该找到的,似乎都已经找过无数遍。

陈警官——陆凛口中的“小陈”,全名陈涛,一个板寸头、皮肤黝黑的年轻刑警——撑着把黑伞,带着林墨穿过警戒线。他的态度不算热络,公事公办地介绍:“就这儿。尸体发现时,靠在那棵老柳树下,面朝河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很安详。如果忽略脖子上的伤口的话。”

林墨点头,目光已经像扫描仪一样铺开。

现场保护得尚可,但连续几日的雨水和前期大量人员的进出,早已破坏了最初的原始状态。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有些被塑料布草草覆盖着。空气里除了雨水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冲刷稀释后依旧顽固残留的甜腻**味。

他走到那棵老柳树下。树干粗粝,垂下的枝条在风雨里无力飘摇。树下有一圈用白粉笔勾勒出的人形,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旁边放着几个编号标记牌。

林墨蹲下身,不顾地面泥泞浸湿了他熨帖的西裤裤脚。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强光手电、一把放大镜、还有一副超薄的乳胶手套,仔细戴上。

陈涛看着他那副专业又格格不入的做派,撇了撇嘴,但还是尽职地站在一旁举着伞。

“发现尸体的第一目击者,是一位晨跑的老人。”陈涛照本宣科,“时间是早上五点半左右,天刚蒙蒙亮。老人心脏不好,差点吓出问题。”

林墨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白线勾勒出的头部位置附近。手电的光束贴着地面,一寸寸扫过潮湿的草叶和泥土。放大镜几乎贴到地面。

“血液喷溅痕迹主要在这个方向,”陈涛指向右前方一片被标记的区域,“初步判断,凶手是从受害者身后突然袭击,左手捂住口鼻,右手持刀从左至右快速切割喉管。一刀毙命,力度很大,几乎割断了半边脖子。”

“不是一刀。”林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陈涛愣了一下。

“什么?”

“不是一刀。”林墨用手电光束圈住人形白线颈部位置的泥土,“看这里,土壤被血液浸泡后的板结层边缘。如果是单一、流畅的切割动作,血液喷溅和浸染形成的边缘会比较平滑。但这里,”他的指尖虚点几处,“有细微的、不连续的‘台阶’状痕迹。说明刀刃在这个位置有过至少一次极其短暂的停顿,或者……轻微的二次加力。”

陈涛凑近看了看,除了湿泥和隐约的暗褐色,什么也看不出来。“林顾问,这可能是雨水冲刷,或者尸体被发现前后被人无意中踩踏……”

“可能性很低。”林墨站起身,走向陈涛刚才所指的主要喷溅区。他仔细检查了几片沾有深褐色斑点的草叶背面,又抬头看了看柳树枝条的高度和角度。“喷溅高度符合站立或稍弯腰姿势被袭击。但喷射角度……”他眯起眼,似乎在脑中构建三维模型,“有点过于平直了。更像是受害者头部被固定在一定角度后造成的。”

他走回树下,这次没有蹲下,而是模拟着可能的情景。他微微侧身,头向后仰起一个角度,右手虚握,仿佛握着什么东西抵在自己颈侧。

陈涛看着他,莫名觉得那姿势有种怪异的说服力。

“凶手可能比受害者高,或者,强迫受害者做出了后仰的姿势。”林墨放下手,转向陈涛,“尸检报告怎么说?关于颈部创口的详细情况,尤其是软骨和颈椎的损伤?”

陈涛回想了一下:“报告说创口很深,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完全切断,左侧颈动脉、静脉离断,刀尖触及颈椎前缘,但未造成颈椎骨折或严重划伤。符合单刃锐器、由左向右大力切割的特征。”

“触及颈椎前缘……”林墨重复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烁,“却没有造成严重划伤?这需要非常精确的控制力。要么是职业杀手,要么……他对人体结构极其熟悉,并且目的明确——就是要造成大量失血和快速死亡,同时避免刀刃被骨头卡住。”

他再次蹲下,这次检查的是白线勾勒出的手部位置。“你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是的。很整齐。”

“手指呢?自然弯曲还是紧绷?指甲缝里的提取物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陈涛皱眉,这些细节他记得不太清楚。“好像……手指是自然弯曲的吧?指甲缝……技术队肯定提取了,但结果还没同步到我这儿。”

林墨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沿着白线轮廓缓慢移动,从脚到头,再从头顶看向上方的柳树枝条,最后,落向不远处缓缓流淌的、因为降雨而略显浑浊的河水。

雨丝落在他肩头,打湿了西装面料。陈涛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林顾问,看出什么了吗?”陈涛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点认真。不管这人是不是空降,至少观察得很细。

林墨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柳枝滴落,在他脚边的小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在模仿,但也在改进。”林墨终于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飘忽,“二十年前的‘雨夜屠夫’,第三起案子,受害者也是被割喉,但尸体被摆成跪姿,面朝北方。那是‘忏悔’的姿态。而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面朝河水,双手交叠,是‘安息’或‘献祭’的姿态。他在赋予受害者不同的‘结局’。这不是随机的,这满足了他对‘仪式’完整性的需求。他可能对‘雨夜屠夫’有研究,甚至有某种……认同或崇拜。他在延续,也在‘完善’那个未完成的‘作品’。”

陈涛听得后背有点发凉。“完善?这还不够?”

“不够。”林墨直起身,摘下沾满水雾的眼镜,用衣角内侧轻轻擦拭,“‘雨夜屠夫’的第四起案子,才是他真正想模仿的**。那个……‘祭坛’。”

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看向陈涛,平静无波。“告诉陆队,我建议立刻排查系统内部,尤其是近两年调入或心理评估档案有异常记录的年轻警员,特别是……有过创伤经历,或者对二十年前旧案表现出超常兴趣的人。”

陈涛悚然一惊:“内部?林顾问,这话可不能乱说!”

“只是基于犯罪心理学的风险侧写建议。”林墨重新拎起公文包,转身朝警戒线外走去,泥泞在他锃亮的皮鞋边缘留下污迹,“另外,我需要前三起案件受害者的完整社会关系调查,越详细越好。特别是他们生前最后一周的通话记录、消费记录、行踪轨迹,以及……是否接触过任何与司法、警察系统相关的人员或场所。”

“这工作量太大了!而且有些需要手续……”

“那就申请手续。”林墨在警戒线边停下,回头看了陈涛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想在下一起案子发生前阻止他,或者至少不再是被动地发现尸体,这是最快的方向。凶手在挑选目标时,一定存在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链接’。这个链接,可能就藏在受害者与‘权威’或‘惩戒’象征的潜在关联里。”

他说完,弯腰钻出警戒线,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留下陈涛一个人站在雨里,撑着伞,消化着这番令人不安的推论。

轿车后座,林墨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车窗外的雨景模糊一片。

他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刚才勘查时注意到的另一个细节:在距离尸体位置约三米外,一丛被踩倒的鸢尾花附近,泥土里有一个非常浅的、近乎消失的脚印边缘。那不是常见的鞋印花纹,更像某种特殊的工作靴或户外靴的独特纹路。

这个脚印不在技术队重点标注的区域里,很可能被忽略了。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陆凛的档案照片里,很多年前的一张野外拉练合影,脚上穿的制式作战靴,底纹似乎……有些相似。

当然,这什么也证明不了。同样的靴子可能有成千上万双。

林墨重新戴上眼镜,遮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林先生,回市局吗?”

“不。”林墨看向窗外,“去一个地方。”

“哪里?”

“市档案馆。”林墨说,“调阅二十年前,所有关于‘雨夜屠夫’案的新闻报道,尤其是案发后那几个月的地方报纸和社会新闻版块。每一份。”

他需要知道,当年媒体到底披露了多少细节。凶手是从哪里获取了如此精确的模仿信息?

以及……当年那些报道里,会不会有某些被所有人忽略的、关于第四个“祭坛”现场,未曾公开的、细微至极的描述?

那是拼图上缺失的一块。

也可能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会议室里,陆凛对着白板上新增的“内部排查?”几个字,眉头拧成了死结。陈涛刚刚汇报完林墨的现场勘查结论和建议。

“荒谬。”陆凛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那道旧疤。

那个位置,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林墨提及它时,那一瞬间尖锐的、被窥破的不适感。

这个林墨,到底什么来路?

而窗外,雨越下越大了。像极了二十年前,每一个发案之夜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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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侧写
连载中凌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