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档案馆的地下库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独特气味。灯光是惨白的,照着一排排高耸及顶的密集架,投下深深的阴影,仿佛藏着无数尘封的秘密。
林墨站在管理员指定的区域前,面前的长桌上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报纸合订本和微缩胶片盒。时间跨度集中在二十年前,“雨夜屠夫”案发前后的六个月。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清晰的小臂。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
指尖翻动发黄变脆的报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如今看来排版粗糙、标题惊悚的铅字。社会新闻版块充斥着那个年代的焦虑和猎奇。
“雨夜再现!第三名女性遇害,警方悬赏征集线索”
“独家探访:受害者的邻居们说…”
“专家解析:连环杀手的心理画像”
大部分报道内容重复,捕风捉影,真正有价值的细节寥寥无几。警方当年对关键信息管控严格,媒体所知有限。关于前三起案子,报道集中在受害者身份、大致遇害地点和“割喉”这一显著特征上,对尸体具体姿态的描述模糊不清,只用了“姿势怪异”、“似有象征意义”等含糊词汇。
林墨的眉头越皱越紧。如果凶手仅仅依靠这些公开报道,绝不可能模仿得如此精确。除非……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发行量不大的地方晚报上。日期是第三起案件发生后的第五天。角落里有一篇不起眼的专栏文章,标题是《城市的伤疤与我们的恐惧》,作者署名“观潮人”。文章笔调沉郁,带着文艺性的议论,并未直接描述案件,却在末尾有一段话:
“……罪恶的展示往往带有一种扭曲的仪式感。我们不禁要问,当生命被剥夺,躯体被摆布成某种静默的‘陈述’时,那无声的‘言说’,究竟是想向谁传递?是向漠然的天穹?是向无力的律法?还是向潜藏在我们每个人心底,那丝不愿承认的、对暴力的隐秘悸动?或许,答案就藏在那些被刻意安排的姿态里——忏悔者需要跪拜,祭品需要献上,而安息……则需要面朝流水,洗刷不存在的罪孽。”
林墨的手指猛地顿住。
“面朝流水,洗刷不存在的罪孽。”
这描述,与河边公园第三名受害者“面朝河水”的姿态,存在着一种概念上的呼应。虽然专栏没有明确指认这是“雨夜屠夫”案的特点,但结合时间点和语境,指向性过于明显。
更重要的是,这种描述角度,不是客观报道,而是带着强烈主观色彩的解读,甚至……一种近乎共情的揣摩。
“观潮人……”林墨低声念着这个笔名,迅速记下报纸名称、日期和版面。这个作者,是谁?是当年某个了解内情的记者?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继续翻找,重点关注案发前后的评论性文章和读者来信。果然,在另一份行业报纸的副刊,他又找到了两篇署名为“观潮人”的短文,一篇在第二起案件后,讨论“暴力中的美学与权力”,另一篇则在第一起案件后不久,谈论“都市阴影与孤独的猎手”。文风一致,视角独特,总是试图深入凶手的“内心世界”。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记者或评论员的口吻。
林墨感到后颈微微发凉。他有一种直觉,这个“观潮人”,即使不是凶手本人,也一定与这个案子,或者与凶手,有着某种深切而特殊的联系。甚至可能是凶手获取更详尽信息的渠道之一——如果凶手不是他自己的话。
他需要找到这个“观潮人”的真实身份。
他合上报纸,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转向那些微缩胶片。这些胶片收录了一些当年未被选入合订本的版面,包括大量的读者来信、小广告、讣告和社区新闻。
阅读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发黄的影像在屏幕上滚动。大多是琐碎无用的信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屏幕上出现了一则不起眼的遗失启事。
“遗失:旧式黄铜怀表一块,表壳有鸢尾花刻纹,对我有重要纪念意义。如有拾获,请电联:XXXXXXX(已失效的旧号码),必有重谢。”
启事刊登的日期,是“雨夜屠夫”第四起案件——也就是那名女警遇害案——发生后的第三天。
林墨的呼吸屏住了。
鸢尾花。
河边公园的现场,距离尸体三米外,那丛被踩倒的……就是鸢尾花。
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标记?或者说,联系?
他立刻记下这则启事的所有细节,包括那个早已失效的电话号码。虽然号码无用,但刊登的报纸和日期是确切的。这背后,或许能牵出什么人。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档案馆即将闭馆。
他迅速整理好翻阅过的资料,归还给管理员。走出档案馆大楼时,夜晚的冷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雨已经停了,但地上湿漉漉的,街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陈涛的电话。
“陈警官,是我,林墨。”
“林顾问?这么晚了,有事?”陈涛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嘈杂,似乎还在支队。
“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个二十年前的旧号码,曾经刊登在报纸上的一则遗失启事里。”林墨报出了号码和报纸信息,“我需要知道这个号码当年的登记人信息,以及可能的关联人。手续问题,请陆队协助。”
陈涛在那头苦笑:“林顾问,二十年前的民用电话登记记录,查起来可不容易,而且这跟案子……”
“可能有关。”林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第二件事,帮我查一个笔名,叫‘观潮人’,在二十年前案发期间,在本地几家报纸上发表过评论文章。我需要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以及他现在的下落。”
陈涛沉默了几秒:“林顾问,你到底在怀疑什么?这些陈年旧报……”
“凶手的信息源。”林墨简洁地说,“模仿者需要高度精确的模板。公开报道提供不了那么详细的模板。一定有一个更隐秘、更‘深入’的信息渠道。这个‘观潮人’,或者这个遗失怀表的人,可能就是渠道的一部分。”
“……好吧,我跟陆队汇报一下。”陈涛妥协道,“不过林顾问,陆队今天脸色一直不太好,你这些要求……他未必会批。”
“告诉他,这是目前最快可能找到凶手‘模仿源头’和‘潜在信息获取途径’的方法。比大海捞针排查内部人员更有效率。”林墨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建议技侦重新仔细检查河边公园现场,特别是西侧那丛鸢尾花附近的泥土,重点寻找是否有特殊的、非受害者的鞋印或其他微量物证。凶手在那里停留过,而且可能留下了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痕迹。”
挂断电话,林墨靠在车座后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报纸上的铅字、微缩胶片上模糊的影像、白线勾勒的人形、柳枝、河水、鸢尾花……所有的碎片开始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观潮人”……怀表……鸢尾花……
还有,那个始终盘旋在记忆最深处的、血色的夜晚。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有一丝极快的痛苦和挣扎,但随即被更深的冷寂覆盖。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线索太散了。”
需要更多的碎片。需要更接近当年的核心。
他想了想,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他的语气恭敬了许多:“老师,是我,林墨。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向您请教一些关于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的一些……可能未公开的细节。尤其是,关于第四现场……那个‘祭坛’的布置,有没有什么……特别容易被忽略的、具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细节?比如,物品的摆放角度?或者,某种……象征物的重复出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带着长长的叹息:“小墨啊……那件事,你还没放下吗?有些东西,挖得太深,未必是好事……”
“老师,我需要知道。”林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可能……又有新的‘祭品’要出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对方已经挂断。
终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花……当时,在那个女警的身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花瓣。很新鲜,像是刚摘下来的。但不是现场附近有的花……鉴定科当时没查出具体种类,后来……后来档案里好像也没特别强调这一点。大家都被……更显眼的布置吸引了注意力。但我记得……那些花瓣的排列,仔细看的话,有点像……有点像某种残缺的符号……”
白色花瓣?残缺的符号?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跳。“老师,您还记得,大概是什么形状吗?或者,像什么符号?”
“……记不清了,太久了……只记得,当时有个老法医私下嘀咕了一句,说那排列,有点像倒过来的……鸢尾花的轮廓?但又不完全像……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鸢尾花!
又是鸢尾花!
林墨的指尖瞬间冰凉。“老师,谢谢您!这个信息非常重要!”
挂断电话,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白色花瓣……疑似鸢尾花轮廓的排列……
二十年前的第四现场,和现在的第三现场,通过“鸢尾花”这个意象,隐隐地联系了起来。
这绝不是巧合。
凶手不仅在模仿“雨夜屠夫”的手法,他还在延续,甚至是在“点明”某种当年可能被忽略的、更深层的“签名”!
这个发现,让他既感到一阵接近真相的颤栗,又涌起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凶手对当年的了解,比警方档案记载的,可能还要深。
他到底是谁?
他和“观潮人”,和那个遗失怀表的人,又是什么关系?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他需要立刻见到陆凛。必须把这些碎片化的线索串联起来,哪怕会再次激起那个男人的反感和质疑。
而此刻,刑侦支队里,陆凛正对着技侦刚刚送来的、重新放大处理的现场照片,脸色铁青。
照片上,经过图像增强,鸢尾花丛附近泥地上,那个几乎被雨水抹平的脚印边缘,隐约显现出更多细节。纹路特殊,确实与某种制式靴底高度相似。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陈涛刚刚低声汇报:初步的内部排查显示,系统内有三名年轻警员,近期的心理评估档案或行为记录存在“需关注”项。其中一人,其父曾是二十年前参与“雨夜屠夫”案调查的基层民警,后因酗酒问题离职,三年前因病去世。
陆凛看着那份简短名单,目光锐利如刀。
电话响起,是林墨。
“陆队,我在来支队的路上。有重要发现,关于凶手可能的‘信息源’和‘仪式标记’,需要当面沟通。”林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下压抑着某种急迫。
陆凛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桌上那令人不安的脚印照片和名单。
“好。”他沉声说,“我等你。”
风暴来临前的低压,笼罩着整个支队。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越来越紧的束缚感。
而黑暗中,那双注视着一切的眼睛,或许正在某个角落,满意地欣赏着这场因他而起的、逐渐沸腾的狩宴。
游戏,确实已经进入了更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