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在陆凛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刑侦支队的玻璃门外,走廊尽头电梯的数字正在跳跃:3…4…5…金属门开启的叮声清晰得刺耳。脚步声,皮鞋,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个节拍器。
陆凛没抬头。他的目光钉在桌上那张薄薄的调令函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特邀顾问:林墨
专业方向:犯罪心理侧写
到岗时间:4月12日(今日)
备注:此同志将直接参与“4·07系列模仿杀人案”专案组工作,请刑侦支队全力配合。
配合。陆凛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动作。配合一个空降兵,一个靠资本运作和媒体吹捧堆砌起来的“天才”,一个连现场血迹都没亲手采集过,却能对着摄像头侃侃而谈“犯罪者童年创伤”的心理学家。
脚步声停在门外。
陆凛终于抬起头。
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四月午后的阳光斜切进走廊,在那人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穿着熨帖的烟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纽扣。手里拎着个深棕色的旧皮质公文包,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身高目测一米八出头,肩线平直,身形偏瘦,但站姿松弛而挺拔。
最扎眼的是那张脸。肤色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带着点天然的、无害的温和。头发梳得整齐,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整个人干净、斯文,甚至透着点书卷气。跟陆凛想象中那种张扬浮夸的“空降专家”毫不沾边。
也跟这弥漫着咖啡、泡面、熬夜汗味和隐约血腥气(来自证物室)的刑侦支队格格不入。
陆凛起身,推开玻璃门。他比对方高了半个头,常年外勤和格斗训练淬炼出的体格像一堵墙,瞬间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林墨?”陆凛的声音粗粝,带着刚抽过烟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审视。
“陆队。”林墨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久仰。以后请多指教。”
陆凛没握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腕骨突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这是一双拿笔、敲键盘、或许还会摆弄精致咖啡器具的手。不是握枪、翻检尸体、或者把嫌犯按在脏污墙上的手。
他转身往支队里走,撂下一句:“会议室。”
支队的空气有那么几秒钟的凝滞。几个正在电脑前敲报告、或者对着白板梳理线索的刑警停下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好奇,打量,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怀疑和抵触。又一个来镀金的,又一个指手画脚的外行。
林墨脸上笑容未变,仿佛没看见那些视线,也没介意陆凛的怠慢。他收回手,自然地跟上陆凛的步伐,步履从容,甚至还有余暇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陈旧通告和泛黄的锦旗。
会议室不大,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线、人名、地点和问号,红色的标记线像血管一样将它们串联、又切断。空气里有残留的烟味和马克笔的化学气味。
陆凛把那份调令函拍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指了指对面:“坐。”
林墨放下公文包,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堪称优雅。“陆队想问我什么?”
“问什么?”陆凛笑了,没什么笑意,“问你凭什么?”
林墨抬眼看他。隔着镜片,那目光很静,像深潭。“凭市局的调令。”
“少他妈跟我打官腔。”陆凛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4·07’案子,死了三个人。第一个,酒吧后巷,喉管被割开,失血过多死亡。第二个,废弃厂房,相同手法,但多了七处非致命刀伤,折磨致死。第三个,三天前,河边公园,还是割喉,但尸体被摆成了祈祷的姿势。现场干净得像被狗舔过,除了受害者的血,什么有效证据都没留下。媒体已经快把市局门槛踩烂了,上面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
“知道。”林墨点头,“所以更需要多维度切入。常规刑侦手段遇到瓶颈时,行为侧写可以提供新的侦查方向。”
“方向?”陆凛嗤笑,“靠猜?靠你对罪犯的‘共情’?林顾问,这里是刑侦支队,不是大学心理学讲座。我们要的是证据,能钉死凶手的铁证,不是一份漂亮的、充满可能性的心理报告。”
林墨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声音依然平稳:“陆队,凶手在升级。”
陆凛眼神一凛。
“第一个受害者,简单割喉,目的是快速致死。第二个,增加了折磨过程,他在享受掌控生命和施加痛苦的感觉。第三个,他开始‘仪式化’处理尸体,这满足了他的某种心理需求,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炫耀。”林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他在进化,也在挑衅。如果下一次,他选择的目标不再是随机挑选的夜归者呢?如果他开始挑选更具‘象征意义’的目标,或者……模仿得更‘彻底’呢?”
“彻底?”陆凛抓住了这个词。
林墨抬眼,目光透过镜片,直直看向陆凛。“‘4·07’模仿的是二十年前,震动全国的‘雨夜屠夫’连环杀人案。前三起的手法,包括抛尸地点和受害者特征,相似度高达87%。但二十年前的第四起案子……”
陆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第四起案子,受害者是一名下夜班回家的年轻女警。尸体被发现的现场,布置得如同一个扭曲的祭坛。
那也是“雨夜屠夫”系列的最后一起已知案件。之后,凶手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案子至今未破,成了悬在所有老刑警心头的一根刺,包括陆凛的师父。
“你的意思是,”陆凛的声音压低了,像猛兽捕食前的喉音,“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警察?”
“是可能。”林墨纠正,“基于行为模式的推断。但我们需要考虑这种可能性,并提前预警。陆队,厌恶我可以,但别厌恶可能救下一条命,或者抓住凶手的线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陆凛盯着林墨。这个看起来苍白文弱的男人,坐在那里,平静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支队、甚至整个市局震动的不祥预言。他的眼神里没有恐吓,没有夸大其词的渲染,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业的笃定。
令人不适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凛问,“二十年前的案子细节,很多没有公开。”
林墨垂下眼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到陆凛面前。“我来之前,调阅了所有相关卷宗,包括‘雨夜屠夫’的。有些细节,卷宗里没有,但当年的办案人员口述记录里有。我做了交叉分析和整理。”
陆凛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图表、时间线对比、心理动机分析……字迹工整清晰,逻辑严密。不是敷衍了事的东西。
他合上文件夹,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林墨。”陆凛念他的名字,像在咀嚼什么,“你最好真的有用。”
“我会证明我的价值,陆队。”林墨微笑,那笑容依旧温和,但镜片后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不过,在证明之前,我能先去现场看看吗?第三个受害者的现场,河边公园。”
陆凛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小陈!”他朝外面吼了一声。
一个年轻刑警探进头来。
“带林顾问去河边公园现场复勘。”陆凛说完,又看向林墨,目光锐利如刀,“记住,只看,别碰任何东西。现场有技术队的人,别给他们添乱。”
“明白。”林墨也站起来,拎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
“对了,陆队。”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右手虎口的旧伤,阴雨天还会疼吗?看发力习惯,应该是很多年前,被某种自制刀具划伤留下的。当时的伤口很深,可能差点伤到肌腱。”
陆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右手虎口确实有一道陈年旧疤,平时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他刚入行时,在一次抓捕行动中被一个亡命徒用磨尖的牙刷柄划伤的。这件事,连队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林墨是怎么……
没等陆凛问出口,林墨已经跟着小陈走出了会议室,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陆凛站在原地,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的疤痕颜色很淡,但形状依旧清晰。他摩挲着那道疤,眉头死死拧紧。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
要下雨了。
而在支队楼下的停车场,林墨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后座,并没有立刻让司机开往河边公园。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那种温和的、职业化的表情褪去,露出底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空洞的漠然。
他降下车窗,看着刑侦支队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目光落在某扇窗户上——那是陆凛办公室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会议室里,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不加掩饰的排斥和热烘烘的、充满生命力的侵略感。
和卷宗照片里那个青涩、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狼崽的年轻刑警,重叠又分离。
“久违了,陆凛。”林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
戴上眼镜,所有情绪被重新收敛进平静的镜片之后。
“去河边。”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入逐渐密集的雨丝中。城市在车窗上模糊成流动的光斑,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血腥的夜晚,在他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模样。
游戏,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