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洗衣房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夏安渴醒了。

喉咙干得发紧,脑袋也昏沉沉的。他躺在床上睁着眼,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掀开被子起身。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温度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卫生间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夜灯光芒。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连惯常的冰箱运行声都似乎停歇了。

夏安放轻脚步下楼。木质楼梯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不可避免的吱呀声,在深夜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他走到一楼,厨房的感应夜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料理台一角。

他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正准备转身上楼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嗡鸣声。

是从洗衣房方向传来的。

夏安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耳倾听,那声音很轻,但确实存在——是烘干机在运转的低沉嗡鸣。这个时间?

他放下水杯,鬼使神差地朝着洗衣房方向走去。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夜灯的一点余光勉强照亮前路。洗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还有那持续不断的、低沉的机器运行声。

夏安在门口停下,从门缝往里看。

欧洛背对着门,站在烘干机前。

他已经换下了睡衣,穿着来时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烘干机正在运转,透过圆形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衣物在热风中翻滚。机器发出的低沉嗡鸣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声音。

但欧洛并没有在等烘干机结束。他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是今天穿过的、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他没在叠衣服,也没在检查衣物,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羊绒衫的袖口位置。

他的手指抚过袖口某处,动作很轻,很慢,一遍又一遍。那不像是在检查衣物是否干净,更像是在……抚摸,或者描画什么。

然后,夏安看见欧洛抬起了左手。

他翻转手腕,露出内侧那道淡粉色的、边缘整齐的疤痕。在洗衣房暖黄的灯光下,那道疤像一条浅粉色的丝线,缀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

欧洛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用右手食指,沿着疤痕的走向,在空气中轻轻描画了一次。接着,他把手指移回羊绒衫的袖口,在对应的位置,用指尖极轻、极慢地,再次描画。

一遍。两遍。三遍。

他的动作有一种诡异的专注和仪式感。指尖每一次划过布料,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仿佛那不是一件普通的羊绒衫,而是一件需要被反复确认、反复铭记的圣物。

夏安屏住呼吸,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撞破了一个本不该被看见的、私密到极致的时刻。

那道疤。那个描画的动作。欧洛站在烘干机前沉默而专注的背影。

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这道疤,绝不是欧洛轻描淡写所说的“不小心划的”。这更像是一种……自我烙印。而此刻,在深夜里,在这个无人打扰的时刻,他正在重温这个烙印,一遍又一遍。

烘干机“嘀”地一声轻响,运转停止了。

那突兀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欧洛描画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去打开烘干机的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手里仍拿着那件羊绒衫,目光落在袖口被他反复描画的位置。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很轻、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叠那件羊绒衫。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折痕都抚得平平整整,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叠好后,他没有把它放进旁边的洗衣篮,而是拿在手里,又站了一会儿。

夏安在门外,能清楚地看到欧洛侧脸的轮廓。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最后,欧洛把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绒衫轻轻放在烘干机顶上,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他抬手关掉了洗衣房的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那个空间。

夏安在灯光熄灭的刹那,迅速而无声地后退,躲进走廊更深的阴影里。他听见洗衣房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踏在走廊地砖上,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脚步声经过他藏身的阴影时,夏安屏住了呼吸。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青苔雪松气息,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脚步声没有停留,继续向前,上了楼梯,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三楼。

夏安又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欧洛已经回到房间,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走回厨房,把之前那杯没喝完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

回到房间,重新躺回床上,夏安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欧洛站在暖黄灯光下,用手指一遍遍描画羊绒衫袖口的样子;他抬起手腕看那道疤时,脸上那种深沉的平静;以及最后,他把叠好的羊绒衫放在烘干机顶上时,那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这个欧洛,这个白天看起来温顺、安静、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哥哥”,在无人看到的深夜里,露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那一面沉重,复杂,充满了夏安无法理解的仪式感和……痛苦。

还有那道疤。那道被欧洛自己承认是“故意划的”疤。他说“疼的时候,会暂时忘了别的疼”。那“别的疼”是什么?和他失踪的父母有关?和他身上那片惊世骇俗的纹身有关?还是和别的、夏安甚至无法想象的过去有关?

夏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混杂着不安与好奇的烦躁。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对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产生如此强烈、如此不受控制的探究欲。

但那些画面挥之不去。画室里那片黑红粉交织的纹身,书店里欧洛平静说“那就是我”的眼神,还有刚才,深夜里他独自一人,对着旧衣物重复描画伤痕的模样。

这个家,因为这个突然住进来的人,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而夏安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面对这些改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空开始泛出灰白色。夏安在朦胧的晨光中,终于迷迷糊糊睡去。睡眠很浅,断断续续,充斥着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变成了活的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腕;那片黑红粉的纹身从欧洛腰腹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房间;而欧洛站在房间中央,用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你看到了,对吧?”

夏安惊醒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斑。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零三分。

头很重,眼睛也干涩发疼。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一切清晰得不像梦境。

楼下传来隐约的声响,是王叔在准备早餐。夏安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

下楼时,欧洛已经坐在餐厅了。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更白,正小口吃着烤吐司,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那头狼尾柔顺地垂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对夏安露出一个浅淡而温和的微笑,嘴角那颗痣随之扬起。

“早。”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不久的一点沙哑,语气自然得仿佛昨晚在洗衣房发生的一切只是夏安的一个梦。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蒙着惯常的雾气,看不出任何异样。

“……早。”夏安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有点干。

王叔端上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温牛奶。欧洛礼貌地道谢,然后继续小口吃着,偶尔翻一页书,神态自若。

夏安用余光观察他。手腕上的疤痕被毛衣袖口遮得严严实实,腰腹的纹身更是在衣物的掩盖下无迹可寻。他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温顺、略显内向的寄居少年,完美地扮演着“需要被照顾”的角色。

但夏安知道,不一样了。他看到了那层面具下的裂缝,看到了深夜里那个真实的、沉重的欧洛。那道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被彻底掩盖。

“小安,脸色不太好?”林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没睡好?”

“有点。”夏安含糊道,低头喝牛奶。

“晚上别熬太晚。”林聿在他对面坐下,又转向欧洛,语气温和,“欧洛呢?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林叔叔。”欧洛放下书,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的微笑,“房间很舒服,一觉睡到天亮。”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夏安几乎要相信他了。

早餐在一种看似平静的气氛中结束。夏安快速解决掉自己的那份,起身:“我上学了。”

“路上注意安全。”林聿说。

夏安抓起书包往外走。经过欧洛身边时,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青苔雪松气息,很淡,但存在感极强。他脚步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秋日清晨的空气清冽,扑面而来。夏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些。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而他,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一个他尚未看清、也无法预料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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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爱
连载中勾引嫂嫂被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