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便利店门口

周四下午的篮球训练,夏安打得格外凶狠。

防守时像堵移动的墙,不断给对手施加压力;进攻时冲击力十足,好几次都是硬扛着防守上篮得分。肌肉碰撞的闷响,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声,篮球撞击篮筐的震颤,混合着激烈的喘息和呼喊,充斥了整个体育馆。

“我靠,安哥!”休息时,陈熠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你今天吃炸药了?”

夏安没说话,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压下一些喉间的灼热感。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他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却因为高强度的运动而异常清醒。

那些激烈的身体对抗,瞬间的决策博弈,得分后的短暂亢奋,似乎能有效地暂时压制住心里那股从早上开始就隐隐躁动、却又无处着力的烦闷。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夏安冲了个澡,换回校服,湿漉漉的头发也没擦太干。他和陈熠几个走出校门,商量着去哪吃饭。

刚出校门,夏安的脚步就顿住了。

马路对面,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欧洛。

他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浅咖色的针织背心,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米白色风衣,没系扣子。手里拎着个小小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牛奶和面包。他微微侧身,似乎在看手机屏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

陈熠用胳膊肘捅了捅夏安:“哎,那不是你哥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夏安没吭声。他看见欧洛抬起头,目光穿过马路,落在了他们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这是要去哪儿?”旁边队友好奇地问。

夏安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条路通向老城区,晚上比较安静,不像欧洛该独自闲逛的地方。

“你们先去吃,账记我头上。”夏安对陈熠说了一句,没等他们反应,就朝着欧洛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欸?安哥你去哪儿?”

夏安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他很快追上欧洛,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欧洛走得不算快,偶尔会停下看看路旁橱窗,像个在散步的普通少年。

夏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上来。是担心?是好奇?还是因为那片纹身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探究欲?

欧洛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红砖墙的老式矮楼,路灯只有尽头一盏,光线微弱。

夏安跟着拐进去,放轻了脚步。然而他刚走进巷子没几步,就看见前方那个身影在唯一那盏老旧路灯下停住了。

欧洛转过身,面向着夏安走来的方向,静静地站在那里。昏黄的光线从他头顶洒落,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他显然早就知道夏安在跟着。

夏安走到他面前停下,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有事?”欧洛先开口,声音很轻。

“这话该我问你。”夏安语气平淡,“这么晚,一个人跑这儿来干什么?”

欧洛微微偏了下头:“买点东西。顺便走走。”

“这边离学校和家里都不近。”

“嗯,知道。”欧洛的回答简洁,没有解释。

“你训练结束了?”他反问。

“嗯。”

“哦。”欧洛应了一声,移开视线望向巷子深处,“那你先回去吧,我……再随便走一会儿就回去。”

“一起。”夏安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但没有改口,“天黑了,这边路杂,你刚来,不熟。”

欧洛缓缓转回目光,静静地看着夏安。过了几秒,他眨了下眼。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不过这次,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些。

夏安走在他身侧偏后一点,隔着一臂多的距离。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轻轻回响。

夜风似乎大了些,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从墙头飘落。欧洛微微瑟缩了一下,将领口拉紧了些。单薄的针织背心和长袖T恤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显然不足以御寒。

夏安看着他那截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白皙的后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这条巷子比想象中长,也比想象中曲折。他们沉默地拐过两个弯,光线越发昏暗。就在夏安开始怀疑欧洛是否真的认识路时,前方隐约传来一点不同的光亮,还有很淡的、旧书和咖啡豆混合的温暖香气。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街角亮着一盏复古街灯,灯下是一扇透着暖黄光亮的玻璃门。门额上挂着小小的木牌,上面是手写花体英文“Whisper”。

欧洛在店门外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向夏安。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内透出,终于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夜露的湿气。

“要进去坐坐吗?”欧洛问,声音在安静的街头格外清晰,“里面……挺暖和的。”

夏安抬眼看了看那扇透着暖光的门,又看了看欧洛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鼻尖和耳朵。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推开了那扇带着铜铃的木门。

“叮铃——”

铃声清脆。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暖黄的灯光,深色的木质书架,散落的沙发和椅子。空气里有咖啡香,旧书味,还有隐约的爵士乐。

欧洛走向靠里的一张小圆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夏安在他对面坐下。

店员送来饮品单。夏安要了美式,欧洛要了热牛奶。

等饮料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欧洛看着窗外漆黑的天井,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柔和。夏安看着他,脑子里又闪过那片纹身,那个冰冷挑衅的眼神。

“手腕上的疤,”夏安忽然开口,“你之前说,是你自己划的。”

欧洛摩挲扶手的指尖停顿了。他缓缓转回脸,目光落在夏安脸上。他抬起左手,摊开,翻转,露出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然后用右手食指,沿着疤痕的走向,轻轻划过。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为什么?”

欧洛的指尖在疤痕末端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他微微歪了歪头。

“疼的时候,”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会暂时忘了别的疼。”

这个回答太过沉重。夏安怔住了。

“别的疼?”

欧洛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都过去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而且,看起来也没留下什么大问题,不是吗?”

就在这时,店员端着饮料过来了。一杯美式,一杯热牛奶,旁边配了蜂蜜。

欧洛捧住那杯热牛奶,低头小口喝着。夏安看着他捧杯取暖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黑咖啡,心里那种矛盾感又涌了上来。

“你爸爸,”夏安换了个话题,“是画家?所以你才懂那些?”

提到“爸爸”,欧洛捧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他喜欢画画。不过……不算很出名。更多的是自己喜欢。”

“你舅舅,苏瑾叔叔,没提过你爸爸具体是画什么的?”

欧洛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舅舅不太喜欢聊我爸爸。他觉得……”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们失踪多久了?”夏安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欧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夏安。这一次,他眼里的雾气似乎被这个问题吹散了些,露出底下清晰的、带着一丝凛冽的眸光。

“四年。”他平静地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十三岁生日后不久。他们说要去苏格兰高地写生,顺便庆祝结婚纪念日。开车去的,说沿途风景好。然后……就没再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车也没找到。就像……突然蒸发了一样。舅舅动用了很多关系去找,但苏格兰那边地广人稀,山区天气说变就变,很多地方连信号都没有。找了大半年,一点线索都没有。后来……舅舅就不怎么提了,只说让我好好生活,他们会回来的。”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事。但夏安注意到,他说“他们会回来的”时,嘴角很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确信的陈述,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安慰,或者说,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苍白无力的期望。

夏安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些发闷。

“抱歉。”夏安说,声音有些干涩。

欧洛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杯子里晃动的牛奶。“没什么好抱歉的。不是你的错。”他抬起眼,看向夏安,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但没成功,只变成一个很淡的弧度,“而且,舅舅把我照顾得很好。现在,夏叔叔和林叔叔对我也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些,“给你们添麻烦了。”

又是这句话。夏安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你不用总这么说。”夏安有些生硬地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没人觉得你是麻烦。”

欧洛似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很轻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地喝着牛奶,不再说话。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粘稠。夏安烦躁地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那个纹身,”夏安终究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是在那之后纹的?你父母……失踪之后?”

欧洛搅拌牛奶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夏安。这一次,他眼里的雾气似乎彻底散去了,露出底下清澈的、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瞳仁,清晰地映出台灯暖黄的光晕和夏安的身影。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回避,目光坦然,“十七岁生日。法律上算是……可以自己做主很多事了之后。”

“为什么是那种图案?”夏安追问,他发现自己迫切地想要理解,理解这个矛盾重重的人,理解那片惊世骇俗的纹身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情。

欧洛与他对视着,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因为那就是我。”

夏安愣住了。

“那就是我。”欧洛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黑色是过去,是束缚,是必须背负的、抹不掉的东西。红色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心里还没熄的,还在烧的东西。有时候是火,有时候是……别的。”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带着点自嘲,“粉色,”他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着圈,“是别人觉得我应该有的样子,或者……是拿来骗人、也骗自己的糖。看起来挺好看,挺无害的,对吧?”

这个解读比任何猜想都更直接,更**,也更让人震撼。夏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欧洛平静的脸,看着他说出这番话时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那些“审视”和“探究”,在这个人面前,都显得那么……肤浅。

“吓到了?”欧洛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轻软,好像刚才那个剖开自己的人不是他。

“……没有。”夏安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天井,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

“那就好。”欧洛轻轻地说,重新捧起牛奶杯,小口地、珍惜地喝着,仿佛那是寒冬里唯一的暖源。他的目光也飘向了窗外,侧脸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静谧。

两人在书店里又坐了很久,直到欧洛那杯牛奶彻底喝完,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奶渍。夏安的美式早就凉透了,但他没再碰。结账离开时,夜已经深得透骨。

推开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店里带出的最后一点暖意。欧洛把风衣领子拢紧,手指冻得有些发白。夏安走在他身侧,两人沉默地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轻一重,偶尔交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一盏。林聿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倦意。

“回来了?这么晚。”

“嗯,逛了逛。”夏安简短地说。

“林叔叔,不好意思,我们回来晚了。”欧洛轻声说,脸上带着歉意。

“没事,安全回来就好。快去洗漱休息吧。”林聿摆摆手。

“晚安,林叔叔。”

“晚安,爸。”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到三楼楼梯口,欧洛在自己房门前停下,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他转过头,看向夏安。

走廊的光线昏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书店里的清亮。

“今晚,”他开口,声音很轻,“谢谢。”

夏安看着他,没说话。

欧洛似乎也没期待他回答,很轻地弯了下嘴角,然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门在夏安面前轻轻合上。

夏安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脑子里很乱。那些画面和话语反复翻腾——画室里那片妖异的黑红粉纹身,书店里欧洛平静说“那就是我”时的眼神和语气,他提到父母失踪时那种刻意轻描淡写下的沉重,还有那句“疼的时候,会暂时忘了别的疼”……

这个欧洛,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沉重得多,也……真实得多。那些温顺,安静,礼貌,或许真的只是一层“粉色”的糖衣,包裹着内里灼热的“红”与沉黑的“过去”。

夏安走到窗边,推开窗。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阳台。

今晚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拉好窗帘。洗漱,换衣服,躺上床。关了灯,黑暗笼罩下来。

但睡意迟迟不来。眼睛在黑暗里睁着,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书店里隐约的爵士乐,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冷冽的青苔雪松气息,混合着旧书和咖啡的味道。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看见那片纹身、听见那些话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能单纯地把欧洛看作一个“麻烦”,一个“需要应付的客人”。那个安静苍白的表象之下,是一个有伤痕、有过去、有滚烫内核的真实的人。

而他,夏安,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不由自主地拉近,想要看清那层层包裹之下,更多的真实。

这感觉让他烦躁,也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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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爱
连载中勾引嫂嫂被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