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哟”,听在凌渡月耳里,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然而,造成这般景象的罪魁祸首,鹤行云却似察觉不到般,微翘着嘴角,自顾自迈着长腿走进,施施然在凌渡月对面的椅上坐下。
堂而皇之地,欣赏着凌渡月尴尬僵硬的面色。
“哗啦!”鹤行云展开扇子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既是熟人,鹤某便不客气了。”他说完,端起凌渡月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结喉滚动,落在凌渡月眼里,让她想捏碎。
到底谁跟他是熟人?
她和他明明一点也不熟。
等他喝完,又道:“不知凌大小姐这儿,还有无茶水,鹤某几位同伴也等着喝呢。”
凌渡月不知如何回答,只僵硬着摇摇头。
心底疯狂怨怼:他们到底是为何,大晚上也要乱跑啊?!
鹤行云不紧不慢一扫,这才状若惊讶地发现站在角落里的吕希,皱着眉目,“呀,这里怎么还有一男子在?”
他的确早就知道两人在此,但却不知,她就穿成这样,出现在旁的男子面前。
一身夜行衣勾勒出她纤薄腰身,十分合身,一举一动之间,便能瞧出她动人曲线。
鹤行云执扇的指骨骤然捏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直蔓延至小臂。
心头似是笼上一团水雾,连呼吸都裹着水渍,险些溺死。
他绷着面,唇线笔直,淡淡开口,“劳烦这位兄台,先回避下,鹤某有事同凌大小姐商议。”
语毕,他朝吕希望去,眼神示意对方闭嘴。
对方也很听话,接收到他暗含警告的眼神后,悄悄出去,还贴心带上了门。
门外,吕希长长呼出口气,人人都道新科状元脾性相貌,皆是顶好的。
可对方方才虽只一眼,却让自己心跳都停滞一瞬,险些当场窒息。
那样的眼神,不像文质彬彬的状元,像山野里狩猎的猛兽,早已瞄准猎物的脖颈,下一刻便要出击。
吕希收回之前老板大方又好说话的想法。
他又隔着门板看眼里面,烛火蜂拥自门板缝隙透出,而后各自奔逃。
只可惜,那姑娘明明是个好人……
而凌渡月此刻顶着鹤行云的视线,头皮发麻。
“凌大小姐,你这是私藏外男。”鹤行云语气笃定。
说完,他脑中却嗡鸣一声,这分明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可听着自己嘴里说出这话,如此不适。
凌渡月垂着眸子不看他,她也想解释,可夜深人静,她和晏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压根没有解释的余地。
“以为不说话,便无事了?”鹤行云这会儿倒是耐心十足的样子,像个循循善诱的夫子。
“若有人将此事传扬出去,你今后……”他点到即止,但凌渡月知道他想什么说什么。
先不说名声有损,便说她如今名义上和太子还有婚约在身,若让旁人知晓,皇室之怒,不是他们商贾之家承受得起的。
她万万不能牵连家人。
思及此,她深吸口气,盯着鹤行云的眸光坚韧,“要怎样,鹤大人才能替我保守秘密?”
鹤行云唇线微弯,卖着关子,“可鹤某替你保守秘密,又有何好处?”
凌渡月提出办法,“只要鹤大人答应我,我愿意替鹤大人效劳。”
鹤行云,“不论什么事都行?”
凌渡月一本正经,“除了杀人放火、欺男霸女、违反律法之事,都行。”
鹤行云一把收起扇子,“凌大小姐好魄力,那便这般说定了,鹤某替你保密,你供鹤某差遣,不得有怨言。”
“鉴于凌大小姐从前种种表现,鹤某对凌大小姐没有半分好感与信任,烦请凌大小姐签字画押,鹤某方能安心。”
凌渡月有些无言,小时候她还带他找爹爹,他牵着她的手,跟在身后,乖巧的不得了,现在心眼也太多了些。
凌渡月将大拇指浸在墨汁里,而后在鹤行云拿出来的契约上,摁上自己的手印,“如何?”
鹤行云不依不饶,“还未签字。”
凌渡月如今算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万般无奈,只得右手执起了笔。
刚捏起笔,还无甚反应,当她准备落笔时,右手自腕骨处,开始细密颤抖起来。
她抬起左手,努力固定手腕,艰难落笔,歪歪扭扭的落款,印在纸上。
“这下满意了?”凌渡月放下笔,顾不上因用力,额上渗出的细汗,揉捏着隐隐作痛的右手腕。
明知她右手有隐疾,还逼着她签字,对她来说,是**裸的羞辱。
因而,她看向鹤行云的眸光,冰凉一片。
那样的目光,像根刺,深深扎进鹤行云皮肉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直蔓延到心间。
他是听那大胡子说起过传闻,可他以为只是流言……
如今亲眼见到,也羞辱了曾经看不起他的人,他该觉得快意潇洒的。
可心间的隐痛骗不了人。
他压制着那些莫须有的情绪,收起她签好的契约,“凌大小姐爽快,鹤某也不会食言,如今鹤某好友也在不远处,若凌大小姐信任,配合鹤某演出戏,便能摆脱此局。”
——
小竹屋山下不远处。
谭晋中几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怎么还没来?不会是将我们扔在此处了吧?”
顾唯心,“要不我去瞧瞧?”
江还臣,“我同你一道去吧。”
谭晋中着急,“那我呢?你们怎能抛下我独行?”
两人对视一眼,非常有默契地,一人架着谭晋中一条胳膊,“那便一起走吧。”
谭晋中这才放心下来,手搭在两人肩膀上,“算你们有良心,等回去我定同爹爹说,将衙门的生意都交予你们!”
江还臣,“那可了不得呀,谭大公子。”
顾唯心,“我不管这些,你同我大哥说去。”
谭晋中恨铁不成钢,“你这榆木脑袋,顾家偌大家产,就一点也不争?”
顾唯心耸耸肩,“我争不争都有我的份,何必废那力气。”
谭晋中无语,他倒是看得开。
若换了旁人,早争破了头。
几人说着,便爬上了山腰。
可前方仍是一片黑暗,哪有鹤行云方才说的烛火?
谭晋中,“莫不是真被那小子坑了?”
他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两边架着他的胳膊僵硬了几分,硌得他胳肢窝生疼。
他倒吸口气,不耐烦道:“你们弄疼我了,这一惊一乍的是怎的了?见鬼了?”
他左看看,右瞧瞧,那两人都一副呆滞模样,定定瞧着前面。
顺着两人目光看去,他也被同化成了一样的神情。
只见几人前方,一棵大树冠上,立着一身着白衣的女子。
女子披头散发,白衣随风猎猎作响,脸色在月光下衬得惨白一片。
与周围的漆黑如墨格格不入,十分显眼。
顾唯心上下牙关打着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磕磕绊绊道:“人……人能保持……那个姿势……站在树上吗?”
江还臣搭腔,“必然是……不能的。”
谭晋中鬼喊鬼叫,收回胳膊,想转身逃跑,“鬼啊!真有鬼啊!”
但两边的人僵硬站着没动,他想转身也不能,像只蹴鞠,在两人间碰来撞去。
此间最冷静的,是年纪最大的江还臣,还有空闲话。
“其一,我不信鬼神之说。”
“其二,我是坚定的儒家、法家思想追随者。”
“其三,赶紧调头,跑!”
三人出奇一致,撒腿便跑,再没人喊累了。
顾唯心紧紧捏着桃木剑,还抽空埋怨道:“子清,你方才说的,是我的词儿。”
谭晋中,“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
江还臣,“前面有鬼,那鹤兄是不是已经?”
谭晋中,“管他呢,死了最好。”
他就是个妖孽!长那么好看,乱他道心!
三人上山花了半个时辰,这会儿跑下山,连一刻钟也没用到。
将人吓跑后,凌渡月踩着铁丝,从树上跃下。
鹤行云站在她左侧,脸色如常,似乎没听见那几人对他生死的议论。
可凌渡月听见了,“看来你交友的眼光,不怎么样。”
鹤行云满不在乎,甚至还弯唇微笑,“多谢凌大小姐费心。”
好友?
他们还不配。
说完,见凌渡月蹙起了远山黛眉,很是苦恼的模样。
他笑容僵在嘴角,她这是有多不耐烦?
曾经,他面对伤害过自己的丫鬟青蝶,都能装作不知,笑得如常。
这会儿却因她的小动作,再笑不出来。
他就这般,招她厌恶?
鹤行云心不断下沉,未免被她瞧出狼狈,丢下句,“别忘了你我签订的契约,明日午时,来玲珑香楼寻我,若你食言,鹤某将亲自上门,讨要说法。”便匆匆离去。
凌渡月见他抬脚就走,眉头蹙得更紧了。
夜风迅疾,导致她左耳隐疾,嗡嗡作响,连正常的右耳都有些听不见了。
怎么偏偏站她左边了,她左耳有疾,听不见他说话啊!
她瞧见方才他唇瓣动了,究竟说的什么?
转念一想,应当不是什么要紧事,否则也不会这样快就离去。
想着这层,凌渡月不再挂心这事,转身回屋,将自己的打算同晏卿说了,“你总住在这儿也不行,不若明日进府,领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