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府一入夜,白日里巍峨壮观的群山,便化作巨大的狰狞黑影。
黑影从四面八方向凌渡月包围而来,蔽月遮光,似要将她困在这无边牢笼,吞噬消磨殆尽。
好在她只顾着嘀咕:今日买的东西太多,重得要背不动了!
一路上,她走得十分谨慎,虽然她在楚江府的名声的确不大好听,但他们不过嚼嚼舌根子,并没有证据。
可若是被人发现,她在山上藏了个男子,那性质可就不同了。
她将晏卿安置在一处山腰之上,那山腰上的小竹屋,是她一点点建起来,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搭建。
每当她心绪不佳时,便会去竹屋,关起屋门,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着自己的佳作,心绪便会转晴。
这不是她自夸,幼时她便画的一手好丹青,也是因此,她的刺绣作品也栩栩如生,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
只可惜,她右手受了伤,再也拿不了针线和纸笔。
是以,她学会了左手执笔,可针线这种更加细小的活计,左手却不能胜任了。
一边想着,凌渡月很快就到了地方。
从外面看去,整个竹屋也是黑洞洞的,像被黑暗吞噬。
凌渡月奇怪,难道人睡了?
还是已经走了?
明明昨晚还哭哭啼啼地同她说,无处可去。
带着疑惑的凌渡月,上前推门,门没栓,一推便开了。
她抬步走进,却没发现一道黑影正站在门后,静静瞧着她。
——
与此同时,凌渡月同一座山的山脚下,几位俊朗的公子哥儿们正激烈讨论着。
“这世间根本没有山野精怪,孤魂野鬼,我从小到大便没见过。”说话的是楚江府谭县令之子,谭晋中。
站在谭晋中边上的,是布商江家的长子江还臣,也是江可儿的大哥。
他手搭着谭晋中的肩,两人瞧着关系熟稔,调笑道:“谭兄没见过,不代表没有,许是你机缘未至呢?”
而站在几人身后,背着个大布袋,正从里头掏各种符箓、桃木剑、铜钱的,是顾唯心,米行顾家最小的儿子。
顾唯心双手捏着把小桃木剑,放在胸前。
“其一,我不信鬼神之说。”
“其二,我是坚定的儒家、法家思想追随者。”
“其三,吾等来此不就是验证没有鬼神的吗?上山便知。”
听他这样说,其余人纷纷望向最前方那道挺拔颀长身姿,鹤行云。
“不知鹤兄意下如何?”
鹤行云此时换了身利落装扮,勾勒出他宽肩窄腰长腿,身材瞧着赏心悦目。
他手拿折扇,一下一下地摇着,秾艳玉面带着和善的笑,“鹤某今日既应了几位的邀约,便不会食言。”
这之中,谭晋中年纪最小,地位在楚江府最高,性子也骄纵些,“既如此,鹤兄在前面带路可好?我不是怕,只是没走过这山路,带错了路可不好了。”
鹤行云收起折扇,别在腰间,风姿独绝,“便依晋中所言。”
他这般相貌,昳丽胜过女子,花容生香,倒叫谭晋中红了脸。
只是脸色被黑暗掩盖,瞧不出来。
不知为何,谭晋中脑海中想起今日在花楼听来的传闻。
传闻,当朝新科状元郎,郎艳独绝,文采斐然,偏有一隐疾,那便是状元郎在夜晚难以入眠,身边需得有吵闹之声方能睡着。
于是,状元郎夜夜寻了戏班子入府唱戏,而寻得戏班子,还都得是男子,所以都传状元郎有龙阳之癖。
谭晋中一想到男子和男子……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恶心至极。
行路中,他不由望向队伍最前方的人,若这男子是他,倒不叫人那么反感……
走在最前方的鹤行云感受到探究的视线,一双深邃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
这世间,当真是糟糕透顶!
从小到大,因他相貌出众,没少接受到像谭晋中那样的视线。
若是欣赏、赞美的也就罢了,偏偏夹杂着说不出口的晦涩难明,恶心至极!
山路难行,然鹤行云却走得悠然,远远地望向山腰处,似乎能瞧见那间屋子透出的一点微光。
虽是微光,却似能驱散人心头的阴霾。
只是那光,并非照着他。
想着那光,即将因他的出现,而明灭摇曳,鹤行云心情大好。
兔子急了会咬人,不知那娇贵不爱理人的猫儿急了,会不会冲他呲牙亮爪子呢?
若是能挠他一下,那猫儿的爪子里也留下了他的肌肤血肉,它再如何撇清,也不能了呢。
——
稍早前,凌渡月刚踏入小竹屋,强烈的直觉,促使她猛然将铁丝射向房梁,整个人随之挂上房顶。
而后喝道:“是谁?!”
她目光扫视着屋内,不久,一道身影从门后走出,颤声道:“姑娘,是我。”
听声音,是她救下的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凌渡月松了口气,一跃下房顶。
凌渡月熟练走向桌台,点燃一盏油灯,“是你啊,没睡为何不点灯?”
屋内瞬间亮起昏黄的光,嫌不够亮,凌渡月又点了一盏。
点完突然意识到,晏卿是有眼疾的,点不点灯于他来说无异,于是她忙改口,“抱歉,我忘了你眼有……”
她不知他眼睛是怎么看不见的,怕戳到他痛楚、话语间尽是小心。
倒是对方主动道:“小人眼睛是前些日子受了伤,才蒙着布,今日已大好了,能瞧见点东西的。”
凌渡月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她就记得,没听说前世的权臣晏卿是个瞎子。
吕希慢吞吞挪到桌前,望着凌渡月的目光闪躲,“而且小人本就寄人篱下,油灯昂贵,想着能不点就不点。”
凌渡月卸下背着的大包裹,放在桌上,随口道:“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言外之意,不用替她省。
虽然这话欠揍,但也是事实。
那次被劫持后,父亲觉得没看护好她,亏欠了她,所以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特别是银钱,谁缺钱,都不会是她。
“你方才站在门后做什么?”凌渡月问道。
吕希目光仍不看她,“小人听到外面有动静,才藏在门后,以防万一。”
凌渡月朝他看去,还穿着昨夜那身破烂脏衣,身上的伤也没处理,脸上几处乌紫,皮肉外翻露在外面。
脚上也光着,黑漆漆的,脏的不像话。
越看,凌渡月眉头皱得越紧,她是个爱干净的人,但对方在昨日之前是个乞丐,流浪在外,能吃饱就不错了,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才正常……
吕希看懂了她的眼神,急忙解释,“姑娘放心,小人昨夜在地上睡的。”
凌渡月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摊开桌上她带来的包裹。
“这里面有些衣物,都是新的,你先去洗洗换上。”
“里头还有些药膏,清理完出来涂上,好的快些。”
吕希连忙摆手,“姑娘不必如此破费,小人流浪惯了,命贱好养,不配穿那些好衣裳,不用涂药膏也无碍……”
何况他已经拿了一大笔状元老板给的酬劳,这位姑娘救了自己,怎么还能花她的银钱。
凌渡月板起脸,“我留你在此,不是让你把我这里弄得臭烘烘的,你若是不洗,便走吧。”
她说的也不是气话,起码这会儿真是这么想的。
吕希见她生气,想着老板给的任务,连忙道:“抱歉姑娘,我这就去洗干净。”
说罢,他随意抱着套衣袍便向屋后跑去。
屋后有一条小溪沟,夏日里凉爽宜人,可如今才初春,天气还有些凉,凌渡月怕人洗坏,高声道:“烧些热水再洗!”
吕希忙不迭点头,“知道了姑娘。”
——
接近山腰处,鹤行云一行人都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很快就有人爬不动了。
谭晋中最先撑不住,双腿酸软,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块山石上。
他大口喘着气道:“子清,我走不动了,歇会儿罢。”
江还臣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上月刚及冠,表字子清。
闻言,他看向谭晋中,道:“那大家都在此歇歇脚罢?”
听到动静的顾唯心也回头,胸前还抱着那把桃木剑,也不顾形象地坐下来,“是挺累。”
谭晋中小腿处直颤,用手揉捏着才缓解片刻。
鹤行云心里惦记着抓猫儿,不耐烦陪几人在此,但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几位兄台,某瞧着前面似有灯火,不若某先行,替你们讨些水来?”
江还臣最先做决定,“那就有劳鹤兄了,我等在此处等候。”
鹤行云拱手一礼,而后转身便走。
他一走,谭晋中脸色变得最快,嘀咕道:“某某某的,说话这么矫情,中了状元了不起吗?”
顾唯心虽不靠谱,但是几人中最单纯的,“是挺了不起的,全宸澜何其多州府,学子更是千万,状元可只有他一人。”
谭晋中不服气,锤了顾唯心一下, “你跟谁一头的?难道你们都忘了,从前鹤行云在我们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了?”
他越说越来劲,“没想到,从前连鹤家都不待见的远房穷亲戚,翻身中状元了,当了状元看给他装的,跟我们都平起平坐了!”
江还臣,“人家往后跟我们可不是一路人了,慎言。”
谭晋中说着便停不下来, “切,中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有个傻子娘,有那么个污点在,一辈子抬不起头!”
其余两人不如他家世好地位高,见劝不动,也不再理会。
另一边,凌渡月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自己从前的丹青大作。
这幅山海图不错,波澜壮阔。
这幅也不错,细腻生动。
那幅也很好,怎么也看不够……
看着看着,吕希洗完换完衣服回来了。
他穿着新衣裳,有些手足无措,“多谢姑娘。”
凌渡月沉浸在自己艺术作品,无法自拔,闻言也没抬头,胡乱颔首,“嗯。”
嗯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人出来了。
抬眸看向对方,长相倒是出奇的俊俏,但还是不如那坏脾气的状元郎。
凌渡月状若无意提起,“你的名字,就叫晏卿?可有姓?”
吕希手上整理衣裳的动作一滞,“是、是啊,从我记事起,便唤作晏卿了。”
话音落下,凌渡月不应,屋内便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燃着的声音钻入耳膜,异常明显。
吕希本就是个冒牌货,不知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心如鼓擂,手指不自觉抠着衣角。
下一刻,一道清越男声打破了尴尬的寂静,“鹤某瞧见此处亮着烛火,猜测有人家,便斗胆前来,想替好友们讨口水,他们就在不远处等着,还请主人家行个方便。”
寂静是打破了,凌渡月却只觉脑中骤然一空。
听声音,是鹤行云!
他怎会在此?!还有他的好友们也在不远处?!
他本就对她恶劣,若是再被他们发现自己,还和一男子共处一室,还在这荒山野岭,还是孤男寡女,指不定要被他们怎么传!
虽然她名声本就不好,可那次劫持她根本就不记得了,不记得便不算数,可这次不一样,她是被“抓”个现行!
凌渡月想着想着,神经越绷越紧,脑中爆发嗡鸣。
冷静。
冷静!
她现在是背对着门的,他不一定认得出来……
正想着,鹤行云那道悦耳的嗓音又道:“哟,这不是凌大小姐吗?怎会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