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进行到第二十分钟,许知遥在笔记本上画出了第三个方框。
第一个框里写着题目,第二个框里是四个人的名字,第三个框里面空空荡荡。桌对面,萨姆正说可以把汇报拆成四段,每个人讲自己负责的部分,最省事。
林嘉宁用笔尖点住纸页:"六分钟,四个人换三次,可能还没讲明白就结束了。"
"那两个人?"艾娃问。
知遥握着笔,脑子里先走完了一条很熟的路:她查资料,整理图表,最后把文件发进小组。图表不会突然提问,也不需要她当着十几个同学的面判断自己刚才有没有用错时态。
她在第三个方框里写下"汇报",抬起头。
"我可以讲前面的研究问题和方法。嘉宁讲发现,怎么样?"
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她于是没有补上那句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这只是第一次课程练习。老师让他们选一个校园里的消费场景,提出值得进一步验证的问题。小组选了外带咖啡杯的重复使用,暂时只做了很小范围的观察和访谈,根本谈不上漂亮结论。
萨姆把电脑转过来:"我以为你更想做分析。"
"也想讲。"知遥说,"总不能交完学费,再花一年避免开口。"
艾娃笑了,挪过电脑,让她看目前的页面。
屏幕中央赫然写着一行概括:学生不带杯子,主要因为不方便。
知遥看了两秒:"我们可能还不能这么说。"
"因为六个人都提到了。"
"因为我们问的是,你觉得带杯子哪里不方便。"她把记录往中间推,"我们已经替他们选过一次答案了。"
桌面安静了一会。她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找谁的错,而问题恰好是前天由她自己整理的。
她用笔圈出原句:"这句是我写的。我的锅。现在还有时间改,我们把'哪里不方便'换成'上一次带杯子是什么时候',再找几个人试试。"
实习时明明吃过一次亏,赶时间列提纲,她还是把自己预想的答案塞进了问题。林嘉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拿两人初见时的那番话打趣她,只把改后的句子记下来。
林嘉宁翻到后一页:"那已经收来的回答也别扔掉。可以把这个写成方法上的局限。"
"老师会喜欢我们承认题目有问题吗?"萨姆问。
"至少不会喜欢我们把六个人说成全校。"
他们重新分工。艾娃愿意午休时补访谈,萨姆整理观察记录,林嘉宁删掉两张装饰性很强的图。知遥负责修改开头,晚上把三分钟的部分录下来,发给大家计时。
临走前,萨姆又问,真的需要把那句有问题的提问放进页面吗?页面空间很紧,不如只在问答时解释。
知遥也舍不得。她做的那张图颜色恰好,六个人的回答整整齐齐排开,删掉一半之后,空出来的地方像一道明显的伤口。
她把图缩小,给下面留出两行。
"放吧。我们可以讲清楚后来为什么改。"
艾娃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会,把自己一直保留的另一段话也删掉了。
"那我们少说一点。"她说,"别假装六分钟能讲完所有东西。"
知遥保存文件。刚才主动争取的那份勇敢忽然有了更具体的形状:她不仅要站上去,还要亲口告诉别人,前面那一步走得不太对。
散会时,林嘉宁伸了个懒腰,顺手拎起她的水瓶。
"你刚才主动接的时候,我差点想鼓掌。"
"谢谢,请把这份感情留到我忘词的时候。"
"忘了就看屏幕。"
"万一屏幕也没词呢?"
林嘉宁把水瓶塞回她手里:"那就看我。我总得对搭档有点用。"
知遥走出讨论室,在玻璃门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背包带滑到了肩膀边,她一边往上拉,一边重读刚才的分工消息。
汇报人一栏,两个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她突然有点想回去,告诉大家,其实她整理图表也非常可靠。
晚上九点,她录到第七遍。
第一遍忘记计时,第二遍把观察说成实验,第三遍被楼下关车门的声音打断。第五遍终于从头说完,三分钟的内容讲了四分四十秒,听起来像有人正举着合同追她签字。
第七遍中途,电脑风扇先于她放弃,发出了持续的嗡声。
知遥关掉录音,抱着黄色杯子去厨房。
陈泊舟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电脑和几张画满小框的纸。他戴了一只耳机,另一只搁在桌上。灶台干净,窗边白杯里的那点绿色朝着玻璃歪过去。
她接完水,瞥见他屏幕上一列相似得令人绝望的页面。
"它们是需要选美吗?"
他摘下耳机,看了一眼:"差不多。都不合格。"
"建议抽签。"
"老师不一定接受我的随机设计理念。"
知遥端着水打算离开,他指了指她手里的两样东西。
"你还拿了这个。"
她低头,发现自己除了杯子,还把笔筒旁的胶带拿了出来。她在房间里用它粘过散开的讲稿,这会儿竟然一直捏在手心。
两个人对视片刻。
"我拿来加固信心。"她说。
陈泊舟点头,没有笑出声,嘴角却没藏住。
知遥索性拉开椅子坐下,谨慎地避开那张贴过警告的椅子,把胶带放在桌角。
"课程汇报?"他问。
"嗯。我白天非常踊跃,现在需要为白天的自己付账。"
陈泊舟把电脑朝自己这边收了收:"如果你需要一个完全不了解背景的人,我还能听十五分钟。只听也行。"
她的第一反应是说不用。那两个字甚至已经到了舌尖。
他没催,低头把纸按顺序叠好,像是真的给她留下了拒绝的空隙。
"你等我一下。"知遥说。
她回房拿电脑,把打印出的讲稿压在杯子下面。坐下之后,又先问:"能不能别在我说的时候纠正?我一停就想从头开始。"
"可以。结束再说。"
"发音错了也先忍着。"
"需要演惊讶的观众吗?"
"不需要。你的表情尽量代表一个正常人。"
他说好,按亮手机上的计时器。
没有镜头,知遥反而更加不自在。陈泊舟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视线在她和屏幕之间移动,偶尔点头,跟她想象中会分心看手机的听众完全不同。她念到第二页时,手指已经在纸上压出一道折痕。
她终于说完最后一句,立刻看向手机。
三分五十七秒。
"比刚才快了。"她抢先宣布。
"刚才是多少?"
"这属于应当被遗忘的历史。"
他把手机放回去:"我听懂你们想问什么了。中间有一处没跟上,你先说价格,下一页为什么忽然变成清洗?"
知遥翻回去:"因为访谈里……"
她说了两句,停住。
这部分来自两组不同的问题,她白天拼页面时觉得顺理成章,讲稿里却省掉了中间的关联。知道全部材料的人会自己补上,第一次听的人只能在两个话题之间跳跃。
陈泊舟没有伸手碰她的键盘,只说:"我不确定是我走神了,还是少了一句。"
"少了一句。"她已经开始记,"而且前面定义可以删掉一半。它们只是显得我很用功。"
"还有什么需要我看?"
她想了想:"我是不是一直在看纸?"
"大部分时候。"
"你倒可以委婉一点。"
"刚才有两次看了我。"他很认真地补充,"一次翻页,一次问我是不是没听懂。"
知遥笑出声,把打印纸抽出来,翻到空白的背面。
"再来一遍。我只写关键词,讲错也往下说。还有六分钟,够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够。"
第二遍说到一半,她确实忘了一个词。脑中空白的瞬间,她差一点去掀纸,手碰到杯底,又停下来,用更短的一句话绕过去。
对面的听众没有露出天塌了的神色。
结束时是三分十秒,仍然有一处语法让她浑身难受,但终于像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说明事情。
"这遍我能复述了。"陈泊舟说。
"请说出中心思想。"
"你们想知道,大家实际怎么做,和大家说自己会怎么做,中间差在哪。"
知遥把那句话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不是照抄你,"她说,"是确认观众收到的和我们发出去的是同一件东西。"
"你可以收取用户反馈了。"
十五分钟已经到了。她把电脑合上,没有顺势把下一部分也推过去,只说:"有用,谢谢。剩下的我要自己再过一遍。"
陈泊舟重新戴上耳机,过了片刻又摘下来。
"你刚才说抽签的事。"
"我正式撤回不负责任的建议。"
"不用。我想问,你第一次看这页,会先点哪里?"
他把电脑转过一个角度。屏幕是某个服务预约的原型,方块里放着临时文字。知遥指向右上角,他看着那个位置,半晌没说话。
"我是不是点出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你点的是我以为没人会注意的东西。"
她收回手:"那现在怎么办?"
"重画。"
"没有简单一点的方法?"
"有。假装没问过你。"
他拖出另一张纸,在角上标了日期。知遥这才注意到桌上那些页面并不是同一份作业的漂亮备选,而是已经被划掉很多次的尝试。有一张几乎只剩下一道粗黑的叉。
"作品集?"她问。
"嗯。以前做过的项目重新梳理,不能只放结果。"
她看见他揉了揉眼角。那是很轻的一下,不像要让谁看到疲惫。随后他把纸推到灯下,又检查起自己刚画好的小框。
知遥原本以为,工作过两年的人至少已经有一部分不会再慌。此刻看着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她觉得自己的判断也需要改版。
她回房把新版录音发给小组,附上修改过的衔接。林嘉宁很快回复,说正好,她的后半段也超时,两个人明天下课后一起对。
知遥给闹钟设好时间,去厨房洗杯子。陈泊舟还在桌边,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看,没有立刻接起来。
她没问,关小水龙头,把黄色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经过桌边时,她从自己的讲稿里抽出一张干净背面的纸,放到那摞快用完的草稿纸旁。
"借你一张。"
他抬头:"不用还?"
"背面还有三分钟的劳动成果。别扔就行。"
陈泊舟把纸翻过来,看见顶端那行被她划掉的完整开场白,又翻回空白的一面。
"知道了。"
知遥走回房间,关门前想起来,又探出头。
"十点半之后要安静。白板上写着的。"
"我画框的声音也算?"
"如果你打算一边画一边惨叫,就算。"
她关上门时,听见厨房里很低的一声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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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两个版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