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上的计时器跳到两分四十秒时，许知遥还有半页没有讲。
她看见林嘉宁坐在第一排，用笔尖轻轻点了两下自己的本子。那是她们排练时约好的提醒：删例子，往下走。
知遥吸了一口气，跳过那段准备得最顺的解释，把最后两句话接在一起。
她听见自己把一个单词的重音放错了位置。脑子里负责纠错的那个人立刻站起来，主张重说，另外一个声音却提醒她，时间还在走。
她让后一个声音赢了。
林嘉宁站起来接过后半段，知遥坐回椅子，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翻页器。她起身递回去，幅度太大，差点碰落桌边的水瓶。萨姆扶了一把，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笑。
她掌心里全是汗。
问答时，老师首先问的，正是他们已经在页面上列出的样本限制。
如果这些回答只来自在同一时段、同一处咖啡摊前停留的人，他们凭什么判断其他学生也会遇到一样的问题？
知遥知道怎么答。这部分她在房间里练过，在厨房里讲过，甚至洗头时还想起过一个更简洁的说法。
真正轮到她时，她还是停了两秒。
“目前不能判断。”她先说。
没有立刻补救那四个字之后，事情忽然容易了一点。她解释，这次练习只是帮助他们缩小下一步的问题，后续需要在不同场景里找人，尤其是那些直接在家准备饮品的人。他们今天能谈的是观察到的选择，不能把它推广到整个校园。
说到最后一句，她没忍住看了眼林嘉宁。对方正认真记老师的反馈，抬眼见她看过来，点了点头。
老师又问了萨姆一个关于记录方式的问题。萨姆答了一半，艾娃补充了昨天的一次访谈。知遥坐在旁边，听见他们用的都是自己桌上那份材料，没有任何人急着把错误推给谁。
下课后，他们在走廊里对反馈。
开头信息密度偏高，结论的限制说明清楚，补充观察缺少一致的记录格式。老师在最下面写了一句：下一次把“想知道的事”和“已经知道的事”分得更开。
算不上漂亮结果，也没有糟糕到需要谁来安慰。
“我刚才那句太长了。”知遥说。
“我说了两次‘最后’。”林嘉宁合上本子，“第二次的时候，艾娃已经开始收笔。”
艾娃立即辩解，说自己只是掉了笔帽。
他们在走廊里笑了一阵。萨姆提议周五把记录表统一一下，省得下一次对着四种表格拼图。知遥打开日历，报了两个可选时间，没有把这件事揽成自己的晚间作业。
艾娃约了别的活动，周五只能空出四十分钟。她把时间先写进群里，问大家能不能各自带一份整理好的记录，见面时直接比。
知遥点头，忽然记起自己昨晚差一点发出去的那句“要不你们都给我，我来合”。那句话当然能换来感谢，也能让她再晚睡一个小时。
“我们各自把哪里拿不准标出来。”她说，“只讨论这些，应该够。”
林嘉宁在旁边给四个人的文件起了统一名字。她们查时间表时靠得近，知遥看见对方本子上写满了临时查的词，边上还有一句中文：不要太快。
原来林嘉宁也需要提醒自己。
知遥没有说破，只把手机里的共享文件夹重新排好，最后才松开从上台前一直咬着的那口气。
分别时，林嘉宁问她要不要去图书馆。
“下午回去补资料。”知遥说，“我先买菜，冰箱里还有半个洋葱，它快成为我的唯一室友了。”
“洋葱至少不会欠你小组作业。”
知遥走下台阶，阳光恰好从两栋楼中间落过来。她把外套拉链往下松了一点，拿出手机，看见陈泊舟上午发过一条消息。
白板上写的海绵，我午后顺路买。你们还有要补的吗？
唐蔓说没有，末尾跟着一个正抱相机奔跑的小人。
知遥站到不挡路的地方，打字：我也要去买菜，你几点结束？要不要一起？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加一句感谢陪练，也没有写我请你。
过了一会儿，陈泊舟回复：二十分钟。校门外那家？
她说好，去旁边买了一份简单午餐，坐着把老师的反馈分成三条发进小组。吃到最后一口时，他的消息又来了，问她具体在哪边等。
他出现时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那把深蓝长柄伞，外套没有扣紧。知遥看了一眼身后明晃晃的天。
“你带伞带得很坚决。”
“早上出门下过一点。”
“我那时候正在纠结开场白。”
“讲得怎么样？”
知遥本来已经准备好一句一般，想了想，换成了：“没超时。答问停了一会儿，后来答出来了。有个词说错了，暂时没造成伤亡。”
“那不错。”
“最后两个字是不是听谁汇报都能用？”
“不超时很难。”他说，“我昨晚那版介绍讲了九分钟，要求五分钟。”
她精神起来：“这个领域我比你领先。”
“你可以保持。”
他们走进超市，一人拿了一个提篮。陈泊舟问她先去哪里，知遥举起手机上的清单，按顺序念出牛奶、鸡蛋、蘑菇、面包。
“很严密。”他说。
三分钟后，她在清单里没有出现的饼干架前停住了。
陈泊舟没有揭穿，只推着自己的篮子去看咖啡。回来时，她手里拿着两包几乎一样的燕麦饼干，正检查背面的价格。
“大的那包单价低。”他说。
“但不好吃的话，我需要多承担四百克后果。”
他看向她的手机：“你的清单有没有风险评估栏？”
“正在考虑新增。”
她选了小包，随后帮他把手里两袋咖啡看了一遍。他问有没有喝过，知遥坦率地说没有，只是其中一袋是咖啡豆，如果他准备直接往杯子里倒，就需要重新考虑。
陈泊舟翻过包装，看清之后，把那袋放了回去。
“谢谢。”
“不用。一次成熟的消费者互助。”
知遥指着旁边的糖问他要不要顺便拿，陈泊舟摇头，说自己喝咖啡不放糖。她则在手机清单末尾添上一小罐蜂蜜，准备放进早晨的酸奶里。
他们在冷藏柜前分开，各自买自己的食物。等知遥选完酸奶，发现他停在蔬菜柜前，正把盒装蘑菇翻过来检查底部。
她也停下，去拿散装的。
“那边不是便宜一些？”他问。
“我只有一张嘴，一周也不想吃五顿蘑菇。”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盒，把它递过来一点：“分一半？你本来就要买的话。”
她比过单价，问清他打算怎么吃，最后挑了一盒日期更新的，放进自己的篮子里。两个人当场在手机上记下分摊的数，没有把一次普通合购做成谁请谁的仪式。
结账时，陈泊舟把海绵单独放出来，知遥顺手把小票收好，准备回家记白板。她自己的东西装进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葱，像给购物清单加了一面小旗。
玻璃门滑开，外面的光已经变了。
雨落得密，地面还没来得及积水，空气先凉下来。门口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看完手机，把兜帽往头上一扣，跑向街角。
知遥低头看看帆布袋，又看看陈泊舟的伞。
“风险评估确实该做。”
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撑开伞：“到车站？”
“能搭一段吗？”
“可以。你那边拎得动？”
“行，只是葱不太服从管理。”
两个人站进伞下，距离一下子变得难安排。知遥起初努力走在边沿，包贴着自己，葱尖却恰好往他那侧伸。她把袋子转了半圈，外套右肩随即落上几滴水。
陈泊舟停了一下。
“你再往外，伞只能保护葱。”
她往中间挪了半步：“它比我贵。今天新买的。”
他笑了，伞面稍微向前倾，挡住街角斜过来的雨。她没有再往外退，只注意着两个人的步速，过路口时提醒他那块砖下有水。
到了站牌边，遮雨棚底下已经站满人。电子屏显示还要等一会儿，他们找了不挡路的位置，把袋子放到脚边，仍留在伞下。
陈泊舟换了一只手撑伞。知遥抬头看见伞柄上的旧磨痕，忽然想起自己前一次借走它时，曾经费了很大力气想把这份人情尽快结清。
如今那盒蘑菇装在她的购物袋里，他正研究屏幕上的下一班车，她在担心葱会不会压断。没有哪一件事值得郑重道谢。
她把手伸出去：“换我拿一会儿吧。举高一点也够。”
他确认她站稳，将伞柄递过来，没有顺带握住她的手。
知遥接得太靠上，伞面突然一歪，边缘积着的水落在自己鞋尖上。
两人一起低头。
“第一次上岗。”她说，“还没过试用期。”
陈泊舟把自己那只袋子向后挪，给她留出调整的位置：“不急，车还没来。”
她重新握好伞柄，抬头时，恰好看见玻璃上映着他们两个人。肩膀没有相碰，雨伞下面却只剩那样一小块空隙。
公交车到时，雨势仍没有减。她把伞交回陈泊舟，先拎着自己的袋子上车。他在后面收伞，让出位置给另一位乘客。
车厢里比外面暖，窗上蒙着水汽。知遥走到靠后的一排，发现有两个相邻空位，便靠窗坐下，把购物袋和背包都放到膝上。
陈泊舟上车后先往中间看，似乎打算站着。她从高高的椅背旁露出半张脸，朝他招了招手。
“这里。”
他走过来，把湿伞竖在靠过道的那侧，小心地让伞尖朝下。
“东西放地上吧，”他说，“你快看不见了。”
她低头，葱尖的确已经到了下巴，于是把购物袋放在两脚之间，腾出一只手擦了擦窗玻璃。
车启动时，他们同时去扶前面的椅背，各自碰到不同的位置。知遥松开手，取出手机，看见小组里又多了几条回复，大家已经约好了周五的时间。
她发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收起来。
“你睡一会儿也行。”陈泊舟说，“到站我叫你。”
“没困。”
她的确不困。窗外的雨把店铺招牌拉成一道道模糊的颜色，车经过转弯处，购物袋里的蘑菇盒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
他低头扶正了盒子，往中间挪开一点，让葱终于也获得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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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天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