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唐蔓在合租群里发了一张冰箱照片。
照片上只圈了半盒蘑菇和一颗卷心菜，配字是：需要有人结束它们的等待。
许知遥趴在床上回：我有鸡蛋。
陈泊舟过了几分钟说：有米和一盒鸡肉，今天可以一起做饭。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三人没有列一张隆重的菜单，各自报了想做的东西，发现正好够一顿。许知遥出门买了缺的葱和番茄，按白板的习惯拍下小票，只把这次大家同意分摊的食材圈出来。
回来时，她看见唐蔓蹲在客厅地上，正给一个矮书架拍照。
那是她搬来时从前任学生手里一起买下的家具，原先放在卧室，挤着窗边的插座。唐蔓打算把那一角留出来拍作业，需要卖掉它。她在网上挂了两天，收到了很多"还在吗"，然后就没有然后。
"我已经快不认识这句话了。"唐蔓把手机递给她，"在啊，一直在，我比它还想走。"
许知遥把购物袋放好，蹲下来，先读标题，又放大图片。照片是在晚上拍的，书架侧面藏在衣柜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出一个棕色的长方形。介绍写了九成新、自取，后面跟着价格。
"尺寸呢？"
"有人问再量。"
"那别人可能正在想，问完还得等，不如看下一个。"
唐蔓一拍额头，起身去找卷尺。许知遥帮她扶着另一头，把长宽高一一记下，又问她最低能接受多少、什么时候方便人来取、有没有明显磕碰。
"右下角有一小块。"唐蔓指给她看，"买的时候就有。"
"拍进去吧，别让人搬到门口才发现。"
她们把书架移到光线好的地方，补拍正面、侧面和那个掉漆的角。许知遥坐在地毯边上，按"是什么、尺寸、实际状况、取货条件"重新排列介绍，删掉了不好界定的九成新，又加上需要走楼梯、最好两个人来搬。
唐蔓读了一遍："比我写得像个人。"
"你原来写得像它。"
"一个不想开口的书架。"
两人笑了一会儿。许知遥没有直接替她发，递回手机，让她自己确认价格和能接待的时间。唐蔓把下午拍摄的时段划掉，只留周日白天，重新发布。
陈泊舟这时从房间出来，看见地上的卷尺和两个人，先绕开书架，才去倒水。
"今天换装修风格？"
"在提高闲置资产的沟通效率。"唐蔓说。
许知遥抬头："不用讲得这么贵。我只是让人知道它到底多大。"
陈泊舟看了一眼手机上重新排好的介绍，说："这个比我们群里那个餐椅信息清楚。"
Helen早上刚回过椅子的邮件，认为旧椅继续修不划算，让他们看一把结实的同类替换。她会承担确认过的费用，但购买之前需要看到照片和总价。那把贴着警告的椅子仍靠在墙边，连画出来的小人都像等得有点没精神。
唐蔓问："你朋友说的那把还在？"
"在，何叙的同学准备搬家，有两把尺寸不同的。"陈泊舟说，"图片没有标清楚，得再问。他下午来取转接头，可以带我看下原消息。"
他之前已经在群里问过朋友能不能来坐一会儿，两人都说可以。这会儿唐蔓算了算饭量，索性让他叫人留下吃饭。
"你先问他吃不吃，有没有不能吃的东西。"她说，"不要人家已经吃完了，我们还逼他再长一顿。"
陈泊舟点头，发了条消息。
许知遥把卷尺收起来："餐椅也别只问一堆零散的问题。把两张照片编号，尺寸、是否晃动、价格、什么时候能给，一次说清楚。我们这边需要的也就这些。"
"可以。"他拿出手机，照她说的列了几项，写完给她看，"漏了什么？"
"如果要送过来，费用也算上。"
他补进去，没有把手机推回去等她代办。许知遥觉得这样很好，她可以帮忙想清楚一件事，不需要因此接过它后面所有的步骤。
下午四点，厨房开始有了做饭的样子。
唐蔓负责蘑菇炒鸡肉，许知遥做番茄炒蛋，陈泊舟切卷心菜、煮饭，另外用自己的海带煮了一锅汤。三个人在窄台面前站开，没过五分钟就开始互相让位置。
"谁占着盐？"唐蔓问。
"盐在你左手边。"
"那这个是什么？"
"糖。"许知遥伸头看了看，"幸亏你先问了。"
唐蔓把两个罐子分得更开，宣布今天厨房里不接受任何考验信任的盲拿行为。
许知遥打蛋时把一点蛋壳掉进碗里。她用筷子夹了两次，蛋壳很灵活地逃走，陈泊舟站在旁边，看得眉心微动。
她先开口："我能处理。"
"我还没说话。"
"你的眉毛说了。"
他低头继续切菜，过了一会儿才问："现在呢？"
许知遥终于用半片大蛋壳把小碎片捞出来，举起碗给他看："处理完毕。"
"收到。"
她把蛋液搅匀，忽然想起前天晚上那场不太舒服的谈话。如果没有说清楚，今天这个玩笑或许也会变得别扭。她没有继续往下想，油热了，把蛋液倒进锅里，厨房里的声音立刻盖过其他东西。
何叙到时，拎来一袋橘子。他比陈泊舟话多一些，却没有一进门就拿两位新室友开玩笑，先自我介绍，再问能帮什么。唐蔓把洗好的碗交给他，让他摆桌。
桌上需要四个座位，那把坏椅子当然不能上岗。许知遥回房间推来自己的书桌椅，调低一点放在靠墙的位置。何叙伸手要接，她让开，提醒轮子会滑，别像在餐椅上一样往后仰。
"好的，今天晚饭附带安全培训。"他坐下试了试，老老实实把两只脚踩实。
菜端上来时没有哪一道特别惊艳，却都很热。唐蔓尝了第一口鸡肉，终于放下自己紧张了一下午的那一点架子，给每个人都盛了汤。
许知遥夹着卷心菜，听何叙讲他前几天在自助结账区把同一袋洋葱扫了两遍。唐蔓看向她，她立刻说："不要重新审理洗碗块。"
何叙满脸疑惑，陈泊舟只把橘子袋往旁边挪开，给菜腾地方："吃饭。"
他说得普通，许知遥却因此少讲了一段自己已经不太想重复的窘事。她低头喝汤，听唐蔓转去说自己的摄影作业，说着说着，把相机里那几张没选中的照片翻出来。
她拍的是等车的人，许知遥看见一张照片里有个穿校服的小孩正拽着大人的衣角，另一个人举着被风掀翻的报纸。画面没有特别壮观，里面的人却各忙各的，让她很想多看一会儿。
"你就是想拍这个才出来读书的？"许知遥问。
"差不多。以前帮别人剪短片，素材总差一口气。想学怎么从开始就拍出完整的东西。"唐蔓将相机收好，"也想有一整段时间做自己的题目。还不保证拍得好，先允许自己拍。"
何叙问陈泊舟是不是也想了一阵才回来念书。
"嗯，工作两年了。"
许知遥这才知道。他前几天处理生活上的事太顺手，她确实想过他可能比自己经历多些，却没猜过具体是什么。
"之前做什么？"她问。
"产品相关的交互设计。"他说，"工作的时候总有一部分决定已经做好了，交到我这儿才开始讨论怎么做。想把前面怎么发现问题、验证问题，也学得完整点。"
"所以不是为了不工作？"唐蔓问。
"开课之前有过这种误解。"
桌上又笑起来。何叙把盛饭的勺子递过去，顺口问毕业后准备留这边还是回去。陈泊舟接过勺子，没有立刻回答。
"还没决定。"他把米饭盛好，"先把这一年读完，后面看具体机会。我现在给哪个地方打包票，都不太负责。"
许知遥原本正挑出碗里一小截葱，听见这话，手停了一瞬。
轮到她时，答案要简单得多。
"我就待一年。学完回国找工作。"
"已经确定了？"何叙问。
"嗯。我想做的市场和长期打算都在那边。出来主要是补方法，也想看看别人怎么做研究。"她说，"不是保证一年学会所有东西，至少以后问问题能问得更准。"
唐蔓拿起水杯："今天已经验证一部分了。书架有人认真问取货时间了。"
许知遥笑着碰了一下她的杯沿。话题于是很自然地转回那张出售帖子，没有人要求她解释更多，也没有人劝陈泊舟早点决定以后。
饭后，何叙拿到自己的转接头，又打开同学发来的餐椅信息。几个人看过实拍，初步倾向其中一把，但座高仍不清楚，对方要下下周搬家时才能腾出来，可以在那个周末顺路送过来，包含送货的总价还需要确认。陈泊舟把需要确认的几项发过去，说等完整回复后再请Helen确定，暂时没答应购买。
何叙告辞后，唐蔓也收到了书架买家的回复。对方看过尺寸和磕碰照片，同意标出的价格，约好周日上午两个人来取。唐蔓把时间记进手机，又确认自己的拍摄安排在下午，才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每天跟一个书架聊天了。"她收好卷尺，接起拍摄搭档打来的电话，带着电脑回了房间。许知遥先把自己的书桌椅推回房间，再去厨房收拾，陈泊舟也跟进来，把灶上的锅端到水槽边。
"我洗，你擦？"他问。
她看了看台面上的碗："一人一半，锅也算进去。"
"那锅怎么算，按直径？"
"按油。"
他把最油的那口放到自己面前："行，这个我认领。"
水开得不大，厨房门留了一条缝，能听见唐蔓在房间里说第二天的集合时间。许知遥擦干一只玻璃碗，问陈泊舟上班以后再回学校，会不会不习惯。
"有一点。别人布置任务，我第一反应还是问什么时候交。"
"现在也可以问。"
"但现在问完，还得自己找题目。"
她把碗放进柜子，想了想："我现在是有问题不一定敢问。怕刚认识的人觉得我连这个都不懂。"
"你那天跟我说就挺直接。"
她转过头，他手里正拿着沾满泡沫的锅铲，没有笑话她的意思。
"那不一样。"她说，"是因为跟我有关。"
"课上的事也跟你有关。"
许知遥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擦完最后一只碗，才说："我知道。正在练。"
他把锅铲冲净，递给她："看出来了。"
她接过来，发现碗已经擦完，锅也洗得差不多。这段对话本来可以在这里结束，她却又靠回旁边的台面，问他工作时最不喜欢开哪种会。
陈泊舟把水龙头关上，抽出一张纸擦手。
"你还有时间听？"
"今天周六。"
他拉开餐桌边的一把椅子。许知遥将干净的锅铲挂好，也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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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