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过牢。”
赵任蹭地站起来,朝赵元国瞪圆了一双红眼睛,他攥紧了手,脸有些涨红:“爸!”
赵元国把拐杖往地面狠狠一捅:“你就和人家楚小姐说清楚,不然,人家怎么知道是你懒,还是你另有隐情。”
赵任的胸膛猛烈起伏着,眼睛越来越红,咬死了嘴唇,不让自己在楚江面前失态。
楚江尽收眼底,尽管表现得很平静,却还是对赵任坐过牢这件事情有些震惊,但这是别人的私事。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坐过牢,那么出路就很难说了。
父子二人僵持着,空气凝固起来。
楚江不想浪费时间:“我会和我爸商量一下的。”
赵任转过身来,他身子本就瘦弱得像片薄纸,加上内心因羞耻而气愤得不停抖动,让楚江想起来濒死的鱼。
张开大口一开一合,眼睛闭不上,身子不停地扑腾,却无济于事。它们的脑袋,会被人类很轻松地用刀背敲晕过去。
“楚……楚小姐,不……不用你……”
楚江的面前扇过一阵掌风,“啪”地,落在了赵任脸上。
赵元国在楚江面前,用拐杖像打狗一般,打赵任这条丧犬。
“你以为你把我救活了我的日子就好过吗?老子老早就想死了!你去牢里坐了五六年之后出来我更想死!你到底赚不赚钱!你不赚钱,我现在就从这儿跳下去!”
“坐过牢怎么了!你牢都敢坐,还不敢和别人说了?我告诉你赵任你这个狗杂种,狗娘生的,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没工作还让你在家白吃白喝,我是你恩人?你知道你侄子今年结婚了孩子都有了吗!你呢!没车没房没女人!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妈的!老子养你这么多年……”
拐杖扇起了风,把茶冒起的热气扇歪了,让楚江闻到了阵阵茶香。
这种暴力的场面楚江其实很想看,她最想看的是赵任到底会不会反抗。
但等到赵元国使不上劲,直至停下来,赵任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衣服被拐杖挑着掀开,露出背上一道道骇人的紫痕。
楚江见他侧躺在地上,像虾一般缩起来。
没有人对他施以援手。
楚江更没有那么好心,但她还是象征性地说了一句:“不能这么打。”
赵任的身子因疼痛而抖动的动作忽而停下来。
“楚小姐,就麻烦你多帮我家逆子多留意留意,明日登门拜访,一定会带着简历来。”
楚江见赵元国已经对她扯不出什么笑脸,自己也不再礼貌,她留了一串电话:“打这个电话,阿姨会给你们开门。”
“诶,诶。”赵元国替赵任收下。“麻烦了,明天见,慢走。”
赵任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他勾着腰,想要去送送。
楚江站在门外,道:“不用送了,你们好好休息。”
转身前,赵任朝她笑了笑。
楚江走在前,赵任跟在后面。
她能听到赵任每走一步就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掺杂着她身上的香水味,一同在这漆黑的楼栋里回荡着。
楚江没有多言,因为一和这结巴说起话来,就要等上很久。
她听到楚雄健朝她摁喇叭。
“赵任。”
楚江停下来,转过身,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充满同情与怜悯:“明天见,中午十点,吃个饭再走。”
“楚……”
楚江毫不犹豫地转身,没有给赵任说话的机会。
楚雄健看了眼赵任佝偻着腰的样子,打了手方向盘,问系上安全带的楚江:“发生什么了?”
楚江没什么表情:“赵任被他爸打了一顿。”
“在你面前?为什么?”
楚江笑了笑:“不好意思开口,让我给他找工作。”
楚雄健不由得回头,多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眼巴巴的赵任:“他看上去有手有脚的,怎么找不到工作?”
“他坐过牢。”
“什么?”楚雄健又立马把音量降低些,把车窗摇上来,把车开远点,“他杀人了?”
楚江没有回应这份讶异,让对方兀自在心里猜测着,转而问道:“明天有时间吗?”
快要到家了,楚雄健把车速放得越来越慢:“什么事?”
“帮他牵个线,明天你把公司里的老总全都叫家里来吃饭。”楚江说完这话时,车已稳稳停在车库里,她解开安全带,要下车。
楚雄健拉住她:“你又不是做慈善的,帮他干什么?”
“我答应了。”楚江笑了笑。
“答应了就要帮吗?不讲一回信用又能怎么样?”楚雄健一脸疑惑的表情。“而且,他坐过牢,你要是人力的话,你敢给他安排岗位吗?”
楚江待手臂上的手松开,才说:“这不是我思考的问题,我只答应了帮他找个工作。”
“别的地方可以,我们公司不行。”楚雄健的语气已经十分笃定。
“那这份差事交给你了。”
楚雄健被这话点燃了引线:“楚江,你知不知道我经营爸的公司有多辛苦?你随随便便一句话我就得对你点头哈腰帮你安排妥当了,我是你哥,不是你的狗……”
说完,就噤声了。
楚江冷冷看了他一眼,下车了。
第二天十点,楚江站在门口,见到拎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的结巴赵任,她倚靠这独栋别墅的大门边上,和他打了声招呼。
赵任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去,眼睫毛在他青色的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楚……楚……楚小……姐……”
“答应你的事,会帮你办到。”楚江见对方站停在自己面前,估计嘴巴里又酝酿着一堆讲不清楚的话,转身领着赵任往里走。
推开餐厅的门,整个公司的大小总都聚在一块儿,脸笑得红润发亮,见来了个瘦弱的小子,旁边又是楚家的千金,互相使了使眼色。
“江江,不是说牵线吗,怎么感觉像是领着小媳妇来见丈人似的……”
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赵任的脸埋得更深。
楚江撩起肩边的卷发,走到桌前,朝各位举杯:“过年过节的时候没来登门向各位拜年,出了年反倒来麻烦各位,我的不是,先自罚一杯。”
“哪儿的话,知道楚小姐在国外过年,这才刚回来,就忙着给自己的……安排工作,我们肯定也看在你的面子上,多照顾着他点不是?”
赵任刚要狡辩,被楚江抢先了一步:“那多担待。”
觥筹交错间,有个老总喝多了,直截了当问楚江:“你这姘头,长得白白嫩嫩,嘴巴怎么这么不利索,楚小姐,难道,你好这一口?”
赵任浑身一颤,他看向楚江。
楚江莞尔:“也比你找的好一些,你那都三四十了,我这个还比较能动。”
气氛陡然僵持。
“开个玩笑,楚小姐,你也别太当真了。”坐她身旁的小总提醒她。
“我……”
楚江身旁传来椅子刺啦的声音,她转过头,是赵任站起来,他举起自己的酒杯,里头是白酒,他一句话也不说,先给自己灌了一杯。
随后,第二杯。
第三杯……第四杯……
谁都没见过什么话头都不给,就闷头要把自己灌醉的架势,有些看不下去了,拿起自己的衣服说有事要走,桌席的人瞬时空了大半。
只剩提姘头的老总和想看热闹的,以及楚江和半醉的赵任。
“楚江,现在我就把话挑明了,你俩什么关系你敢说吗?我们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人塞进去吧?你不靠公司我们还得靠盈利吃饭。”
赵任接过这话茬,这回竟然没有结巴:“她是我房东。”
桌上传来谁噗嗤笑出来的声音。
楚江的目光忍不住在赵任身上游走。
也把老总逗笑了:“别扯了,是你房东,又不是祖宗,管你住,还管你吃啊?”
“吱——呀——”
楚雄健刚忙完,姗姗来迟,却发现大半的人不在,问道:“我是来早了?”
老总站起身,一脸对这酒席的安排不甚满意的样子:“你总算来了,来,坐下,陪我喝两口。”
楚雄健接过妹妹冰冷的眼神,同老总坐下来,不好意思地开口道:“确实麻烦您了,还得和我不懂事的妹妹聊上两句天,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也不就是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她今天想帮这小子,明天又不想了呢……说到底,还得是您会帮我家小妹兜底,我这个做哥哥的自愧不如,我自罚一杯。”
老总被这漂亮话哄得气彻底消了,拍拍楚雄健的背,小声问他:“你和我说说,他俩什么关系?”
楚雄健大声回他:“还能什么关系?哎哟,我和你说,你不知道这小子多可怜,他坐过牢,家里还有一个要赡养的老人,自己找不到工作,在家里啃老,你说我们收他们这么多年的房租了,怎么也收出感情了不是……”
楚雄健忽然把音量放低了:“你想想,就是自己养了条狗,喂来喂去,不也有了感情吗?”
这话飘进了全桌人的耳朵里。
楚江一脸平静地夹菜,对这些话满不在意,更不在意这话有没有刺伤赵任的自尊。
她才不会理会。
而且她哥说得没有错,可能她今天心血来潮觉得赵任可怜,明天又觉得是他活该,至于后面能不能进公司,管她什么事,自己已经尽力帮赵任了。
“楚……楚小姐……”
赵任低低的声音如同蚂蚁一般,钻进了楚江的耳朵里。
“对……对不起……如果……如……果……造成……造成困扰……,我就……我就……反正……”
楚江抬起脸来,朝天叹了口气,随后将脸朝向赵任,在众宾客前,给了赵任一巴掌。
“楚!楚江!”楚雄健目瞪口呆。
楚江揉了揉发烫的手掌,目光直直逼向酒席中央的老总,笑着说:“你要是不答应我这个忙,我就一直扇他,你不答应,我就扇他扇到死。”